“什么?老柳他瘋了吧?這種得罪人的買賣我可不去!”
觀瀾街,吳府內!
吳狄聽完前來報信的差爺所言,整個人當場一個激靈,當即擺手——不玩了,沒意思,這活愛找誰找誰去。
原因無他,正如先前所知,計家老爺耍弄巧計,以錢財鋪路,上下打點,還刻意制造輿論,妄圖顛倒是非。
而這起強奸未遂案里真正的受害者張三,反倒被扣上嫌疑人的帽子,關押在獄中,等著官府的最終判罰。
按柳仲的性子,這本該是能當場拍板決斷的案子。
可奈何他輔佐的殿下即將起事,比起這般宏圖偉業,一樁民生小案,自然就被暫且擱置了。
好在柳仲靈機一動,干脆將這案子寫進了科舉考題里——計家不是想要公道嗎?行!那這樁案子的是非曲直,便讓天下學子來給出答案。
如今,柳仲等人已在內部評定好名次,只待明日放榜。
偏生吳狄的文章寫得出彩,再加上他與柳仲本就相識,柳仲便想請他作為學子代表,去給張三當狀師。
狀師嚴格來說,本就沒有什么學歷要求,只需要識文斷字、通曉律例,能攥出字字誅心的狀紙,摸透官府斷案的門道即可!
不過嘛,狀師這行當,無論古今,其實都差不離——能闖出名氣的,必然實力不俗。
等閑之輩與精英相比,高下立判。所以柳仲這波操作,雖說合法合規,可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扯淡的意味。
吳狄壓根不知道漢安府計家是個什么來頭,畢竟他來這兒沒幾天,近來又一門心思撲在考試上。
但凡是這種家底殷實的土財主,多半都不好招惹。向來奉行明哲保身的他,自然當場就拒絕了。
受柳仲所托前來傳話的差役,見他這般態度,也有些撓頭:“呃……吳公子,府尹大人在小人來之前就吩咐過,此事您無需擔心,計家翻不起什么浪花。
畢竟您的背景,可不比他們小,事后他們絕不敢找您的麻煩。而且這案子了結之后,恐怕這漢安府,就再也沒有計家了!”
“嗯?這老頭倒是挺能算計,合著連這一步都算到了是吧?”吳狄嘴角一陣抽搐。
他實在搞不懂,是不是古代但凡有點才學的人,都愛耍這種故弄玄虛的把戲?顯得自己未卜先知,很厲害的樣子?
……
好吧,不得不說,確實挺牛的!至少他這個學渣,不太行!
不過話又說回來,他哪來的什么厲害背景?老雷不過是個下棋的,雖說二人交情不錯,可也不至于扯到“背景厲害”這四個字上吧?要說背景是柳仲,那倒確實夠硬氣。
“呃……道理是這么個道理,我當然也不是怕他們。”
吳狄話鋒一轉,聽聞柳仲早有安排,心里倒是松了口氣,可他慫慣了的性子,還是不愿摻和這種替人出頭的事,尤其是這種牽扯到人命的官司。
“只是柳大人既然已有決斷,隨便找個人走走過場不就行了?何故非要請我們去,多此一舉?”
“哦,柳大人說了,這是在替您造勢!”差役連忙答道,“具體原話小人記不清了,大概意思是,憑公子的才學,日后想要平步青云,光有滿腹經綸還不夠,名聲威望,更是必不可少。”
“另外,大人還說,若是諸位公子不愿應下,不妨先看看這個,再做定奪不遲!”
說著,差役從懷里掏出一封信紙,徑直遞到吳狄等人面前。
攤開信紙一看,柳仲的寒暄之詞不過寥寥數語,信中大半篇幅,寫的都是張三一家的近況。
信中寫道:【張三之妻林氏,自夫君身陷囹圄,日夜未嘗安寢。家中薄田三畝,乃是祖孫三代攢下的活命根本,為湊訟費,她咬牙以賤價售予鄰村地主;祖傳的三間土坯房,也典當給了當鋪,只換來寥寥數吊錢。】
【如今一家三口,擠在城隍廟的破廊下度日。白日里,她領著一雙稚兒,挨家挨戶去求那些曾與張三有過交情的鄉鄰,盼著能討得半句公道話,卻屢屢被人拒之門外——誰都知曉計家勢大,沒人愿意惹禍上身。】
【稚子年方七歲,小女不過五歲,皆是面黃肌瘦,身上衣衫補丁摞著補丁,連雙完整的布鞋都沒有。前日天降冷雨,兄妹倆凍得縮在娘親懷里瑟瑟發抖,林氏抱著孩子,在城隍廟的泥地里跪了半宿,對著泥塑雕像哭啞了嗓子。】
【漢安府的狀師們,要么收了計家的銀子閉了嘴,要么懼于權勢不敢出頭。林氏走投無路,竟要去府衙門前擊鼓鳴冤,卻被計家的惡仆攔在半路。推搡之間,她一頭撞在石獅子上,額角淌血,愣是沒哼一聲,只死死護著懷里揣著的、寫滿冤屈的布條。】
【如今張家已無片瓦遮身,無粒米下鍋,唯盼有忠義之士,能為張三辯白冤屈,還他一個清白。此事是非曲直,天下士子皆有公論,諸位當如何抉擇,老夫靜候佳音。】
王勝、張浩、鄭啟山等人腦袋擠作一團,將信中字句逐字逐句啃完。
起初眾人尚且沉得住氣,畢竟心里多少有些預設,可越往下看,那字字泣血的慘狀,那計家仗著權勢只手遮天,竟逼得整個漢安府無一個狀師敢接這樁案子的囂張氣焰,直看得一眾少年郎雙目赤紅,拳頭攥得咯吱作響。
張浩猛地搖頭,沉聲道:“此事確實得罪人,不過張某也有妻兒,見此慘狀,實在無法袖手旁觀。彥祖兄,此事便由我去吧!天理昭昭,朗朗乾坤之下,豈容奸佞橫行,良善蒙塵……怎可讓人無故蒙冤?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!”
鄭啟山緊隨其后,狠狠點頭:“這計家簡直欺人太甚!鄭某雖學問淺薄,自認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,可讀書人亦有自己的風骨,路見不平當拔刀相助。這事兒……算我一個!”
一旁原本抱著胳膊看熱鬧的陸夫子,見狀本想出聲攔下這群學生的莽撞舉動,可抬眼瞧見少年們眼底翻涌的意氣與赤誠,竟莫名與當年初入師門、一腔熱血的自己重合。
他眸光微動,最終緩緩放下了欲要勸阻的手,捻著胡須朗聲道:“你們還小,不宜過早沾染這公堂市井的是非糾葛。老頭子我年紀大了,這輩子謹小慎微,今兒個也想勇敢一回。依老夫所見,這狀師之職,非我這個秀才功名不可!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不多時便熱血沸騰起來。
吳狄看著眼前這一幕,無奈地搖了搖頭:“這柳大人還真是神機妙算,表面上是來問詢我們的意見,可這信一拿出來,哪還有我們半分拒絕的余地?這要是拒絕了,還算個人嗎?”
他長嘆一聲,沖著差役拱手道:“勞煩差爺回去稟報柳大人,這活,我們最強狀師天團接了!明日公審,吳某必定到場。至于人選嘛,既然是學子代表,多去幾個狀師,想來也合情合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