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西斜,天色漸晚。吳家村,吳大海家門口。
娘親趙春燕坐在門檻上,抻著脖子望了好半晌,始終不見三個兒子的身影,心里不免打起了鼓。
“當家的,你說這仨孩子到底干啥去了?咋還不回來?別是出啥岔子了吧?”
吳大海吧嗒著旱煙桿,嘴上硬氣:“你瞎操那閑心干啥?大郎二郎都老大不小了,三郎那小子更是鬼精鬼精的,兄弟仨一塊兒出門,能出啥事兒?”話雖這么說,他的眼睛卻也忍不住往村口的方向瞟了又瞟。
“你這當爹的,心咋就這么大!”
趙春燕白了他一眼,沒好氣道,“三個孩子出門,身上一個子兒都沒帶,這都一整天了,餓壞了咋辦?再說了,你也知道那柴火生意不好做,這要是賣不出去,豈不是白跑一趟?”
屋里頭正忙活晚飯的大嫂王翠蘭,聽見公婆的話,心里也跟著著急。
自家男人那老實巴交的性子,不就是砍些柴火去賣嗎?犯得著瞞著她?
早知道他們要去趕集,說啥也得給他塞幾個銅板,總不至于餓肚子。
正念叨著,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嬉笑聲。
“爺奶!娘!你們猜我手里是啥?有好東西哩!”
吳大丫和虎娃子兩個小蘿卜頭,蹦蹦跳跳地沖了進來,小手背在身后,眼珠子滴溜溜轉,滿是藏不住的炫耀。
虎娃子更是嘴饞,姐姐還藏著掖著,他倒好,直接把東西塞進了嘴里。
“你們兩個小饞貓,哪來的糖吃?”王翠蘭放下手里的鍋鏟,笑著問道。
趙春燕和吳大海也齊刷刷投去詢問的目光。
虎娃子含著糖,說話含糊不清,卻又迫不及待地嚷嚷:“是……是三叔給的!看,我兜里還有好幾塊哩!”
“三郎?”
屋里的三個大人異口同聲,面面相覷。
吳大海狠狠抽了一口旱煙,緊繃的臉總算松快了些,嘴上卻依舊板著:“哼,看來也不算白跑,柴火估摸著是賣出去了。”
早上他嘴上說著要磨磨孩子們的性子,可當爹娘的,哪有真舍得讓自家娃吃虧的?
“爹!娘!我們回來啦!”
正說著,院門外傳來吳狄的聲音。
只見他得得瑟瑟地邁著步子走進來,小臉上滿是得意,眼神里帶著股子桀驁勁兒,一進門就直直對上了吳大海的目光。
大哥吳強和二哥吳祥,拎著大包小包,緊隨其后。
也難怪他們倆手里沉甸甸的,吳狄年紀小,兩個哥哥自然處處照顧著他,一點重活都舍不得讓他沾手。
“哎喲喂!這……這都是啥?你們哪兒來的錢買這么些東西?”
趙春燕一眼瞅見兄弟仨手里的布料、油紙包,還有那老大一條豬腿,驚得一下子從門檻上蹦了起來,圍著他們仨轉了一圈,怎么看怎么納悶。
“你……你們哥仨該不會是去干啥壞事兒了吧?”
思來想去,趙春燕實在想不出別的門路,這一堆東西,哪是賣幾擔柴火能換來的?
屋里的王翠蘭也聞聲跑了出來,臉上滿是驚愕。
吳狄卻神秘兮兮地一笑,故意拉長了調子:“本來吧,我尋思著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們打交道,哪曉得換來的全是猜忌!行,不裝了,攤牌了!我們今兒個出去,賺了三兩五錢銀子!”
說著,他人小鬼大地朝大哥二哥招了招手,示意他們亮一亮家底。
哥倆也不含糊,趕緊放下手里的東西,手忙腳亂地從衣裳兜里掏錢。
“本來是有三兩五錢的,就是買這些東西,花掉了四錢銀子。”吳強憨聲解釋道。
嘩啦啦——
大哥笨手笨腳地掏著口袋,三兩銀子的碎銀還好,剩下的那一百個銅板,卻叮叮當當撒了一地。
吳大海和趙春燕看著地上白花花的銀子、圓滾滾的銅板,當場就愣住了,連王翠蘭都驚得合不攏嘴。
“不……不會吧?你們仨該不會是去劫道了吧?”
愣了半晌,趙春燕心慌得厲害,眼淚險些掉下來。
這么多錢,靠賣柴火根本不可能,除了干那犯法的營生,還能有啥法子?
吳大海更是手一抖,旱煙桿“啪嗒”一聲掉在了地上,臉色煞白。
“祖宗在上??!是我吳大海沒教好娃子,讓列祖列宗蒙羞了!”
他捶胸頓足,又急又氣,“還愣著干啥?關門!今天這頓鞋底子,非打不可了!”
吳狄:不是,啥情況?祖宗在上?這是要開大??!
“喂,爹你先別沖動,咱把鞋底子放下,這個事情吧,我能解釋的?!?/p>
“還有啥好解釋的!”吳大海氣得吹胡子瞪眼,“你大哥二哥老實巴交的,定是被你攛掇的!這餿主意肯定是你出的!我先拿你開刀,隨后為父負荊請罪,自行去衙門自首!”
話音剛落,吳家院子里就上演了一出“父追子逃”的戲碼。
隔壁鄰居聽見動靜,都忍不住嘀咕:這老吳家,可真夠熱鬧的!
別人家是下雨天打孩子,閑著也是閑著,他們倒好,不管啥時候,總能鬧出點兒動靜。
院子里,吳大海追,吳狄逃,真真是插翅難飛。
吳狄仗著身子小,圍著院里的柱子繞圈圈,奈何大門已關,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。
虎娃子蹲在一旁,嘴里含著糖,看得目瞪口呆:“哇!三叔又挨打了?……誒?我為啥要說‘又’?”
吳大丫更是看得起勁,忍不住沖吳狄豎起大拇指:“還得是三叔,這也太極限了,這鞋底子扭了得有七八下了吧?”
……
眼看這誤會越鬧越大,大哥吳強趕緊撲上去,死死抱住了吳大海的胳膊。
二哥吳祥也急得滿臉通紅,三言兩語把賣炭的經過說了個大概。
本以為這么一解釋,爹娘能消消氣,誰曾想,趙春燕和吳大海反倒更激動了。
“我的天爺喲!我的三個娃子學壞了!”趙春燕一屁股坐在門檻上,拍著大腿哭嚎,“娘養你們這么大,你們啥時候學會睜眼說瞎話了?這到底是造了啥孽啊!”
吳大海更是火冒三丈,沖著老大老二怒吼:“我打不著三郎,還打不著你們倆嗎?這壞主意指定是三郎出的,你們倆當哥哥的,不攔著還幫腔!看打!”
最終,吳狄屁事沒有,大哥二哥卻結結實實挨了一頓鞋底子。
這般發展,任誰也沒料到。
等爹娘的火氣稍稍消了些,吳狄深知“眼見為實”的道理,趕緊拉著吳大海和趙春燕,往后山走去。
直到親眼瞧見兄弟仨挖的土窯,還有地上殘留的木炭屑,老兩口懸著的心,總算是落了地。
“當家的……居……居然是真的!三郎他們仨,居然悄摸瞞著咱們干了這么大的事兒!”趙春燕的聲音都在發顫。
吳大海也一臉茫然,使勁揉了揉眼睛:“孩兒他娘,你掐我一下,我咋覺著跟做夢似的?”
“這才哪兒到哪兒?。 ?/p>
大哥吳強皮糙肉厚,挨了幾下鞋底子壓根不算啥,這會兒還樂呵呵地拋出個重磅消息,“爹娘,三郎還接了個十幾兩銀子的大買賣!這事兒要是成了,往后找咱們買炭的人,得多得數不清!”
趙春燕一聽這話,一口氣沒上來,險些暈過去。
吳大海更是腿一軟,踉蹌了一下,站都站不穩了。
“什……什么?十幾兩銀子的買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