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華夏起源之初,三皇五帝至今,代代皆有龍椅高懸,朝堂之上袞袞諸公往來不絕,漫長歷史,涓涓血淚盡刻其上。”
“我翻開這本書一看,這歷史沒有年代,從上到下都寫著仁義道德,可我琢磨半宿,愣是睡不著,最終才從字縫中看出了兩個字——權力!”
吳狄指尖捻著一枚黑子,目光落在棋盤縱橫交錯的紋路之上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。
“你看那史書里的王侯將相,哪個不是說著濟世安民的話,行著爭權奪利的事?堯舜禪讓傳為美談,可誰又知那丹朱流落蠻荒時的怨懟?周公輔政被頌賢臣,可誰又曉管叔鮮、蔡叔度身首異處的悲涼?”
他抬手落下一子,黑子穩穩砸在棋局中腹之上,驚得姬鴻坤手一抖,手中的白子險些掉落。
“所謂世襲爵位,所謂嫡長尊卑,說到底不過是權力的遮羞布。”
“你爹疑神疑鬼,是怕手中的權柄旁落;你大哥弄些花活,是想把權柄攥得更緊;那些兄弟拉幫結派,不過是想借著你們的東風,分一杯權力的羹湯。”
“這世上哪有什么不爭不搶的逍遙路?你以為躲著就能安生?錯了!權力這東西,就像山上的猛虎,你不招惹它,它未必不會盯上你。你今日退讓一步,明日便會被逼退十步,待到退無可退之時,便是任人宰割的下場。”
吳狄瞥了一眼面色煞白的姬鴻坤,又慢悠悠補了一句:“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,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談論對錯。‘孝道’貫徹古今,講究尊師重道,講究長幼尊卑。”
“可我要說的是,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配當父母的。尤其在人性面臨選擇的時候,他們往往會趨利避害!成了,自有歌功頌德,自有大儒辯經;敗了,也不一定會遺臭萬年,說不定只是未來漫長歷史中的邊角料罷了。”
吳狄仗著穿越者的眼界,站在后世的高度信口開河,侃大山侃得毫無壓力。
別說這些了,上輩子兩口酒下肚,他甚至能和好友從市場經濟環境,聊到國際局勢風云變幻,左右不過兩顆花生的功夫,話題就能飄到宇宙起源和人類難逃的維度困局。
在他看來,閑來無事吹吹牛,主打的就是一個盡興!
可吹者無心,聽者有意。姬鴻坤這小子竟是字字句句都聽進了心里,兀自陷入了沉思。
“尋歡的意思是,我應該爭,而且是罔顧親情地去爭?可這樣一來,即便我心里沒了壓力,外界的悠悠眾口,又該如何看我?”
“呵,我就是打個比方,你還真把自己代入角色了?”吳狄好笑地搖了搖頭。
不過是個世襲爵位的紛爭,又不是什么生死攸關的大事,后世誰會真的在意這些?
“你以為我勸你爭?非也。我只是想告訴你,這盤棋,要么你掀了它,要么你就好好下。機不可失,時不我待,再墨跡下去,我特么花都快謝了!”
“哦哦哦……”姬鴻坤猛地回過神,連忙點頭應下,這才想起早該輪到自己落子了。
方才聽得入了迷,竟是連棋局都拋在了腦后。
“砰!”
幾乎就在他落子的瞬間,吳狄臉上無聊的神情驟然一滯,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飛速跟下一子。
落子于角,本是個不起眼的閑棋冷著,可誰曾想,正是這一步看似無關緊要的棋,如千里之堤潰于蟻穴,如星火燎原焚盡荒原。
先前那些看似隨意的布局,在這一刻,竟盡數化作了絕殺之招。
“手中無劍和有劍不用,是兩碼事。你那點分家奪權的破事,正如此局。”
吳狄指尖點了點棋盤,聲音里帶著幾分戲謔,“謙讓是你的風度,但不該是你的態度。”
“既然沒了回頭路,既然大事不可逆,那就遇事不決,只管出劍!想做什么就立馬去做,想成為什么就直接成為。”
“拒絕沒必要的內耗,你要知道,這世界很大,無論是誰都沒那么重要——少了誰,太陽照常東升西落。”
吳狄說著站起身伸了個懶腰,只覺得下棋是越來越沒意思了。
自從用了外掛加持,腦子根本懶得多動一點,這般碾壓式的對局,哪還有當初在青溪鎮學堂,和小胖子王勝、張浩他們對弈時的酣暢淋漓?
“走了老兄,你慢慢復盤。人有三急,我先潤了!”
吳狄抬腿就溜,先前招待客人時茶水喝得太多,此刻膀胱早已憋得快要炸開。
他也不等姬鴻坤回話,一路小跑直奔茅廁而去,只聽得茅廁里傳來一聲暢快的長嘆,當真是一尿三丈高!
吳狄暗自得意:嘿嘿……年輕真好,就是有勁兒!
而留在庭院中的姬鴻坤,此刻也快“炸”了——不是尿意上涌,而是滿腦子翻江倒海的思緒。
“謙讓是風度,不該是態度……”
“手中無劍和有劍不用,是兩碼事……”
吳狄隨口拋出的幾句話,如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。這般通透的道理,他活了三十余年,竟從未有人這般直白地說與他聽。
莫說吳狄只是個半大的少年郎,便是朝中那些飽讀詩書的老儒,怕也未必有這般見地。
莫非,這就是所謂的旁觀者清?
“王五!”姬鴻坤猛地抬聲喝道,聲音里竟帶著幾分久違的凌厲。
“末將在!”一道黑影應聲從院外掠來,單膝跪地,動作利落如電。
姬鴻坤負手而立,眼底沉凝的霧氣盡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堅定。
“讓程大那邊不必再費心籌備了。尋歡兄弟說得對,拒絕內耗,想成為什么,便直接去成為。傳令下去,梁州所有暗樁,即日起分頭行動,繞開九州十三府的明哨暗卡,直奔京都天樞府潛伏待命!”
“可是殿下!”王五聞言大驚,猛地抬頭急聲勸諫,“此舉恐有不妥啊!若從梁州起勢,再結合邊關三十萬守軍為依仗,我們才有與陛下叫板的底氣。若是貿然放棄梁州根基,直奔京都,其間變數實在太多,風險太大了!”
姬鴻坤卻只是淡淡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:“昔日我率八百輕騎,意氣風發闖王庭,那般絕境尚且不曾懼過。如今我羽翼漸豐,又何懼之有?這是我姬家的家事,實在不該讓天下百姓再受戰亂之苦。我意已決,你不必多言。即刻傳令,涼州各部暗樁,務必在三日內啟程,先入天樞府,靜待我的號令。”
末了,他抬眼望向吳狄離去的方向,目光悠遠,口中緩緩吟出一句詩:
“少年意氣曾燃骨,半生沉浮竟忘初。”
“原來,少年之心氣當真是不可再生之物。曾經那般鮮衣怒馬、快意恩仇的我,如今竟也學會了瞻前顧后,顧忌他物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一陣朗笑聲沖破庭院,驚起枝頭雀鳥數只。姬鴻坤仰天長笑,眼中竟有淚光閃動。
“若非尋歡一語驚醒夢中人,何來今日之大徹大悟?這盤棋,我不掀了,我要親手,下贏它!”
笑聲落罷,他俯身拾起一枚白子,指尖落在棋盤之上,目光銳利如劍。這一次,他再也沒有半分猶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