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剛才那邊那小子往這瞅了一眼,眼神極為怪異,我感覺他好像在罵你!”
客棧靠窗的飯桌處,蔡坤身旁兩名隨從中的一個,挑了挑眉,甕聲甕氣地說道。
另一個隨從也跟著點頭,粗聲附和:“我也有此同感,那小子眼神賊得很,定是沒安好心!”
蔡坤夾了口菜送進嘴里,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擱下杯子時,眉頭微微擰起:“你們兩個是光長肌肉不長腦子嗎?左右不過一個陌生人,好端端的,人家罵我做什么?”
蔡坤真是無語,要不是這二人已跟隨自己多年,忠心耿耿,又都是從死人堆里并肩爬出來的過命交情,他早就把這兩個愣頭青換掉了。
一天天的不干正事,腦子里光想著掄拳頭干仗,半點機變都沒有。
“還有,咱們現在身份不方便示人,出門在外須喚我公子,下次再叫錯,仔細扣你們一頓晚飯。”
“額……是,公子!”
二人連忙點頭應下,可沒過片刻,其中一人又忍不住撓頭道:“不過公子,俺就搞不懂了,太子殿下要殺你,您也明明白白知道太子殿下要殺你,咱們干嘛不直接從邊關領兵殺回去?
何須繞這么遠的路,陪著那群暗夜衛,耍這么一場藏頭露尾的戲!”
“唉!”蔡坤長嘆一聲,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杯壁,眼底漫過一層沉沉的疲憊,“以往只聽說帝王之家無親情,我還只當是坊間戲文里的笑談。
可如今才知道,這世間最涼薄的,從來都不是秋風,而是帝王家的骨肉情分。”
“你們當真以為,是大哥要殺我?或者說,只有大哥要殺我?”
“啊?不是這樣嗎?”兩個漢子齊齊撓頭,滿臉的茫然與迷糊。
蔡坤又端起酒杯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明明是上好的杏花釀,入了口卻只覺寡淡無味,連半分酒香都品不出來。
“如果沒有父皇默許,他又怎么可能調動父皇親掌的暗夜衛?”
蔡坤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自嘲的苦笑,“說來也是可笑,比起兄弟相殘,更令我無法接受的,是父子相殘。
我駐守邊關數年,枕戈待旦,護的是大乾萬里河山,守的是他端坐朝堂的安穩帝位,到頭來,竟落得個功高震主、鳥盡弓藏的下場。”
他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,眸中翻涌著無人能懂的悵惘,低聲吟道:“骨肉恩仇薄,江山風雨寒。一杯濁酒盡,孤影對闌干。”
晚風穿窗而入,卷起他鬢角的一縷發絲,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,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寂寥。
“或許……這便是身在帝王家的代價吧!”
話到此處,其實蔡坤的身份已然昭然若揭,蔡坤不過是個化名,他真正的身份是當今皇上的二子——姬鴻坤!
暗夜衛一路追殺伏擊,以為算透了姬鴻坤會走水路入漢安府,但是,豈料姬鴻坤,會給他們來這么一手燈下黑,走的依舊是官道。
也正因如此,才會在紅燭縣與吳狄等人相遇。
不過,這些和吳狄又有什么關系呢?
他現在連個童生都不是,即便知道了,也只會躲得遠遠的,壓根不會摻和。
夜!
吳狄、王勝、張浩三人同住一屋。小胖子想起白日里的驚魂一幕,依舊心有余悸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“大哥,我以前在老家待著,每天就惦記著吃喝玩樂,哪想過外面的世道竟這般兇險。光天化日的官道上,說火拼就火拼,你說這些事,官府怎么就不管管呢?”
張浩也跟著附和,滿臉納悶:“是啊彥祖兄,按理來說當今朝局還算安穩,咱們梁州雖說地處西南,卻也是偏安一隅的太平地,世道不該亂到這個地步才對。為何今日那伙強人,竟敢如此肆無忌憚?”
聽著二人的話,吳狄躺在床上撇了撇嘴。
“眼見為實,耳聽為虛。你們也讀了這么些年的書,書里寫的太平,未必就是真的太平,這個道理都不懂嗎?”
他嘆了口氣,又撓了撓屁股,語氣沉了幾分:“天下興亡,百姓皆苦。讀書往小了說,是為了明事理、辨是非;往大了說,不就是為了能憑一己之力,杜絕這些禍事嗎?
我不否認,任何世道都有心術不正的歹人,想著發橫財、干些打家劫舍的勾當。但話又說回來,若不是吏治松弛、法度形同虛設,天下哪會有這么多的賊?”
“行了,你們也別瞎琢磨了。咱們不過是運氣差了些,恰巧路過那里,恰巧撞上了這樁事。
其實這世道也沒你們想的那么亂,至少咱們在老家待著的那些年,不都過得挺安穩太平嗎?”
一番話而落,二人點了點頭,倒也并未在此事上過多討論。
一夜無話,第二天天剛蒙蒙亮,吳狄一行人便趕往了店小二所說的城南十字街王家貨棧。
貨棧門口早已停著幾輛騾馬車,車夫與護衛正忙著清點貨物,為首的是個滿臉堆笑的胖掌柜,見陸夫子領著一群讀書人過來,連忙迎了上去,嘴里一口一個“先生”“公子”,喊得熱絡至極。
陸夫子說明來意,想搭商隊的順風路去漢安府,胖掌柜臉上的笑意更濃,卻話鋒一轉道:
“諸位先生是讀書人,小老兒自然信得過!只是咱們商隊帶著二十幾號護衛,一路風餐露宿不說,還要防著山匪路霸,開銷實在不小。
諸位若要同行,每人得出二兩銀子的盤纏分擔費,小老兒保諸位一路吃喝不愁,護諸位周全!”
二兩銀子?
這話一出,王勝當即咋舌,連陸夫子都皺起了眉。
尋常莊戶人家,一個月的嚼用不過百十文,二兩銀子抵得上他們大半年的生計,這哪里是分擔盤纏,分明是借著護衛的名頭,光明正大宰肥羊!
可眼下除了搭商隊,別無他法。路途兇險難測,他們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,孤身趕路無異于自投羅網。
陸夫子沉吟片刻,終究還是咬了咬牙,點頭應下:“也罷,就依掌柜的。”
剛付了銀子,就見蔡坤領著兩個絡腮胡大漢緩步走了過來。
胖掌柜眼尖,瞧著蔡坤衣著雖素,卻料子上乘,再加上身后跟著兩個精壯護衛,一看就是家底厚實的有錢主,心里的小算盤頓時打得噼里啪啦響。
他臉上的笑容更顯殷勤,迎上前去拱了拱手:“三位客官也是要搭商隊往漢安府去的?”
蔡坤點了點頭,淡淡道:“正是。”
“好說!好說!”胖掌柜搓著手,語氣卻陡然變了,“只是三位看著就不是尋常人家,出門在外講究個舒坦體面。咱們這商隊的好車馬、精細飯食,可都得優先緊著貴客。
這樣吧,三位每人出五兩銀子,小老兒保你們一路安穩!”
五兩?
這話聽得吳狄幾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真他媽狠啊,先前還只是二兩銀子,這特么一轉眼翻了一倍都不止。
怪不得說無商不奸呢!
胖掌柜似是察覺到他們的目光,偷偷朝陸夫子這邊遞了個眼色,擠了擠眉頭,那神情分明是在說:你們占了大便宜,可千萬別多嘴!
陸夫子氣得臉皮抽了抽,卻礙于身在異鄉,只能把頭扭到一旁,裝作沒看見。
蔡坤身旁的一個大漢當即就沉了臉,踏前一步就想講講道理,可半途卻被蔡坤抬手按住。
蔡坤看了胖掌柜一眼,語氣依舊平靜:“五兩便五兩吧,那邊勞煩掌柜的幫忙安排一輛舒服些的馬車了。車夫就不需要了,我這兩位隨從都是駕車的好手。”
“嘿嘿!公子爽快。”胖掌柜眉開眼笑,語氣越發和善,“放心,小老兒定當給您安排最好的。”
掌柜是真沒想到,他就是隨口這么一說,結果對方連還價都不會?
這天底下竟然還有這么蠢的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