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找二哥和大哥合作是個正確的選擇,挖窯、燒炭、運輸、售賣,這些活兒對于年僅九歲的吳狄來說,壓根就不現實。
好在兩位哥哥雖性格各異,卻都挺靠譜。吳狄只出了個主意,其余的事幾乎沒費多少心思。
時間一晃,第二天天色剛蒙蒙亮,二哥吳祥就生拉硬拽地把吳狄從被窩里拽了起來。
“三郎,快!昨天我打聽過了,附近村子今兒一早有牛車路過,價錢公道,五個銅板就能捎帶手把咱們拉去鎮上。我和大哥都把炭扛到村口了,就等你了!”
吳祥的話語里滿是興奮,長這么大,他還是頭一回做買賣,情緒難免高漲。
反倒是這樁事的主謀吳狄,卻蔫蔫的提不起興致,眼皮子都睜不開,一如既往地主打一個松弛。
“哦,行,等我洗把臉。”
他應了一聲,慢吞吞地穿好衣褲,走到灶房門口的石缸邊,舀起一瓢清水胡亂往臉上抹了幾把。
冰涼的水意瞬間滲進皮膚,激得他一個激靈,整個人都清醒了大半。
“嘶哈——!”
吳狄冷得打了個哆嗦,心里卻直呼:透骨涼,心飛揚!這滋味,真叫一個得勁!
隨后,兄弟倆一大一小,屁顛屁顛地朝著村口趕去,準備和大哥會合。
前腳剛出門,大嫂王翠蘭和吳狄的娘親趙春燕恰巧早起撞見這一幕。
婆媳倆對視一眼,看著最近幾天神神秘秘的三兄弟,滿腦子都是問號。
“翠蘭啊,你說大郎他們哥仨最近都在忙些啥?整天鬼鬼祟祟的,真當自己藏得嚴實呢?”
“娘,我也不清楚,不過肯定是有事兒。看他們這架勢,莫不是今兒要去鎮上趕集?”
“八成是了。可他們仨小子也沒啥錢,去鎮上做什么?總不能是去做買賣吧?”
兩人正嘀咕著摸不著頭腦,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冷哼。
原來是慢一步起床的吳大海,他板著臉道:“哼!仗著有點小聰明,整天就知道瞎胡鬧。隨他們去吧,我倒要看看,這仨小子能搗鼓出什么名堂。”
其實哥仨這些天的動靜不算小,即便刻意隱瞞,也難免露出蛛絲馬跡。
比如挖炭窯時沾滿身的泥點子,又比如吳大海找了半天的斧頭——那斧頭分明是被哥仨拿去砍木材了。
只不過在吳大海看來,他們頂多是砍些木柴去鎮上賣。
木柴這東西隨處可見,鎮上需要的人家本就不多,做這營生的人卻不少,分明是狼多肉少。
他壓根不看好這仨小子,只當是年輕人性子躁,總得經歷些挫折,挫挫銳氣才好。
當然,這個想法,等晚上哥仨揣著錢回來的時候,怕是要讓吳大海驚掉大牙。
話分兩頭。另一邊,三兄弟如約將木炭搬上了牛車。
裝炭用的是家里秋收時裝糧食的麻袋,四五百斤的木炭,大大小小也就裝了六七包——畢竟木炭經過碳化,體積足足縮減了三成到五成,變得緊實了許多。
這都是因為木材里的水分和揮發性有機物被盡數去除,木質纖維收縮致密的緣故。
只是有個壞消息:這牛車本就是順路捎帶,車廂里早已堆得滿滿當當,壓根沒留出坐人的位置。
無奈之下,三兄弟只能跟著牛車步行。
大哥吳強和二哥吳祥正值壯年,有的是力氣,倒也不覺得累。
最受罪的當屬年僅九歲的吳狄,他人小腿短,吳家村到鎮上足足有十幾里地,走起來實在費勁。
好在鄉下的孩子皮實,這點路程雖累,卻也還扛得住。
吳家村隸屬于漢安府沐川縣清溪鎮管轄,此地多山川,比起平原地帶稍顯貧瘠,卻勝在水土肥沃,天災極少。
總的來說,算得上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,是個安穩度日的好地方。
清溪鎮是個大鎮,下轄三十幾個村落,趕集的日子也定得頻繁,約莫五天兩頭便有一場。
因此,日頭才剛爬上東邊的山頭,鎮口外就已經熱熱鬧鬧,擠滿了趕路的鄉民。
趕牛車的老漢在鎮口停下,笑著沖三兄弟擺手:“小兄弟,前面就是集市了。鎮上有規矩,牛馬不能入內,得拴在鎮口的牲口棚里。老漢我就送你們到這兒了。”
大哥吳強和二哥吳祥顯然早已知曉這規矩,倒是頭一回進鎮的吳狄愣了愣神:原來古代就有車輛管制了?
轉念一想,他又覺得理所當然。
古人只是古,又不是傻!牛馬若是隨意進了集市,不僅占地方,萬一發起性子來傷人,或是隨地便溺污了街道,豈不是麻煩?那些有身份的富家老爺,哪里受得了這般臟亂。
“多謝大叔!”二哥吳祥笑著應下,隨即從袖口縫的夾層里摸出五枚銅板,鄭重地遞了過去。
吳狄小眼睛滴溜溜亂轉,湊上前打趣:“二哥,藏得夠深啊,老實交代,你還有多少余糧?”
他是真有些意外,本以為是大哥付錢,畢竟大哥已成家,多少會有些私藏,萬萬沒想到,掏錢的竟是二哥。
吳祥撓了撓頭,憨笑道:“哪有什么余糧?就這五個銅板,還是好幾年前攢下的。
咱爹啥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,平時看我也沒比看你順眼多少,哪會給我錢?”
“也對,老頭子確實摳搜。”吳狄點了點頭,又扭頭看向一旁的吳強,“那大哥你呢?身上揣錢沒?”
這話一出,大哥吳強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朵根,說話也變得支支吾吾:“我……我也沒錢。三郎你是知道的,我即便攢下一點,也都在你大嫂那兒,平時根本摸不到分毫。”
好家伙!吳狄在心里直呼好家伙,合著哥仨大老遠來鎮上做買賣,兜里就只揣了這五個銅板啊!
他原本還想著,大哥二哥手上要是有閑錢,先去買兩個肉包子墊墊肚子,現在看來,怕是炭沒賣出去之前,他們連口熱乎的都別想沾了。
“得,走吧走吧!”吳狄擺擺手,故作老成地催促,“趁著現在鎮子上人少,先找個風水寶地占住。等回頭把炭賣了,咱們好好搓一頓!”
小小的他最有主意,兩個哥哥也都愿意聽他的。
大哥吳強體格壯實,力氣大得驚人,七包木炭,他一個人就扛了四包。
那膀大腰圓的架勢,路過的鄉親都被嚇了一跳,忍不住頻頻點頭稱贊:“這漢子,好力氣!”
二哥吳祥才十三歲,還是個半大的孩子,又恰逢長身體的抽條期,力氣遠不如大哥,自然也幫不上多少忙,最后只能全倚仗大哥出力。
好在早起的鳥兒有蟲吃,這話果真不假。
三兄弟一番打量琢磨,最終在集市東頭尋了個空位,不多時,總算是把炭包卸下,支棱起了小攤。
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冤家路窄,明明一路走來,都沒見著半個賣炭的,偏偏在他們剛落腳沒多久,同行就找上門來了!
大哥吳強一看對方的旗號,頓時有些心虛,悄悄往后縮了縮脖子;二哥吳祥的眼神也開始躲閃,不敢跟對方對視。唯獨吳狄啥也不知道,還在好奇地東張西望。
“不是,你們倆啥情況?”吳狄察覺到哥哥們的異樣,忍不住開口問道,“難不成是碰到仇人了?”
不懂就問是個好習慣,他向來如此。
二哥吳祥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,壓低聲音道:“是隔壁村的燒炭老李頭!你不是跟他偷的師嗎?你咋沒認出來?”
“啊?這么巧?”吳狄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,原來在他們對面擺攤的同行,就是他當初隨口虛構的偷師對象!
嘿,這下可有意思了。
而更巧的是,那頭的李老頭也注意到了他們哥仨。
雖不認識這幾個毛頭小子,但看著他們攤前的炭包,李老頭還是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頭。
畢竟同行見同行,沒當場踹兩腳就不錯了,哪還能有什么好臉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