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我我……”
老里正急得臉膛漲成了豬肝色,手指哆嗦著指向吳狄,半截話卡在喉嚨里,連氣都喘不勻。
“我什么我,老東西,是非曲直已然明了,有什么話留著跟縣太爺說去吧你!”
吳狄眼一瞪,嗓門陡然拔高八度,胳膊狠狠一掄,直接把老里正搡得一個趔趄,從頭到尾愣是不給他說半句話的機會。
周圍的鄉親見狀,頓時炸開了鍋,先前還存著的幾分疑慮煙消云散,赫然已經徹底被說服。有人攥緊了拳頭,有人啐了口唾沫,一個個都用不善的眼光,死死剜著老里正和旁邊縮著脖子、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衣領里的干瘦漢子。
“好你個孫狗剩,大家伙好心幫你,你居然想害我們,險些污蔑了好人!”
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率先吼出聲,唾沫星子噴了孫狗剩一臉。
“就是,俺們家一輩子老老實實,連口角爭執都沒做過,今日倒好,被你小子拖累得落了個不分青紅皂白的名聲,你這家伙當真可惡!”
旁邊的大娘也跟著叉腰罵起來,腳下還狠狠跺了跺地面,震得塵土都揚了起來。
見如此一幕,沈老板、趙老哥、陳夫子以及一眾同窗,一個個皆是目瞪口呆,臉上的神色精彩紛呈。
方才他們還個個心頭緊繃,只覺今日這事怕是麻煩纏身,弄不好就得撕破臉皮大動干戈,誰曾想吳狄不過是上前幾步,三言兩語擲地有聲,不過短短片刻功夫,局勢竟峰回路轉,乾坤倒轉,硬生生將一場禍事消弭于無形。
有人下意識地張了張嘴,半天沒發出半點聲音;有人手里的家伙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,也忘了去撿;還有人瞪大了眼,死死盯著場中意氣風發的吳狄,仿佛頭一回認識這人一般。
到此,整件事情基本徹底定性!
崩潰的干瘦漢子孫狗剩,也徹底嚇癱了。
“對不起,對不起,我就是鬼迷了心竅而已,我最近遇上了些事兒,不然也不會出此下策。”
他連連道著歉,身上發虛冒出了不少冷汗。“這位小相公,我真的是第一次做這事,求您饒了我吧。”
“是啊,這位小公子,老夫也是不知實情,被自家這賊娘養的后輩誆騙了。”老里正見這件事情已無轉圜余地,孫狗剩都招了,他總不可能硬挺著,
所以態度也是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,連忙求起了情。
“小公子,今日這事就是個誤會,你看你們也沒損失什么,孫狗剩也受到了應有的報應。
打也打了,罵也罵了,要不這事就這么算了吧?”
吳狄微微一皺眉,表面上有些不悅,但心里卻松了一大口氣。
事情走到這里,已經完美符合了他的預期。
畢竟他這種忽悠人的行為,其實再往下細究也難免露餡,所幸,正如對方所說,己方也沒損失什么,要不就這么算了。
他剛想開口,誰知陳夫子又上頭了,只見老先生捋著山羊胡往前一站,眉頭擰成了川字,聲如洪鐘:
“此言差矣!《春秋》有云‘賞善罰惡,國之綱紀’,此事絕非一句誤會便可了結!
孫狗剩誣陷良善,里正失察偏聽,二人行徑已然擾亂鄉梓秩序,若今日姑息縱容,他日必有人效仿,屆時鄉里風氣何在?國法綱常何在?是非對錯,豈容私了?
唯有交由官府明斷,方能還公道于乾坤朗朗,正風氣于一方!”
老夫子做事倒依舊正派,也合乎禮法,偏偏就是欠缺了點情商。
吳狄聽著緊張得手發慌,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袖,小聲道:
“老頭,差不多就行了,你真以為我是官府有人啊?再往下鬧下去,指不定得出啥事。”
吳狄說的是實話,也得虧他先前先聲奪人,以氣勢壓住了眾人。
否則現在局面指不定啥樣呢!
如今,陳夫子這么一較真,很難保證事情不會朝著壞的方向發展。
不過這倒是他多慮了,誰曾想,下一刻,陳夫子開口直接給他整不會了。
“無妨,你沒有人我有人!你真當老夫一把年紀活的,還不如你一個小年輕?”
吳狄:哈?
不是,先生啊先生,你有背景,你倒是早說啊。你早說我還至于瞎胡咧咧嗎?
陳夫子也不理會他的震驚,只是走上前,朝著眾鄉親一拱手,聲如洪鐘:“在下陳景年,是清溪鎮的教書先生,方才實情確如我學生所說。
如今此事既然已明了,那就必須按律法行事。還請諸位鄉親做個見證,今日里正失察、孫狗剩誣陷良善之事,樁樁件件皆有目共睹。
勞煩大家暫且看住這二人,莫要讓他們尋了空子跑了!”
說罷,他目光掃過人群,朗聲道:“還請哪位熱心人辛苦一趟,連夜趕往縣衙報案,到了縣衙只需報上我陳景年的名號便可——縣丞與主簿皆是我的親侄,他們見了我的名頭,自會將后續諸事料理妥當。”
話音落下,他從袖中取出二兩紋銀,掂了掂放在一旁的石桌上,接著道:“這二兩銀子,便當作是給報案鄉親的酬勞,全當是辛苦費了!”
話落,一眾鄉親,驚得牙齒都開始打顫。
好好好,這老里正和孫狗剩,今天算是踢到鐵板了。
尼瑪,瞧瞧這關系硬的,縣丞和主簿都是對方侄子。
這特么什么概念?
相當于副縣長和縣長秘書,都是人家的人,這孫狗剩和他三舅老爺不死誰死。
“老先生放心,此二人也是險些害了我們,我們必然為您作證,不可能放跑他們。”
“不錯,里正這人平時可不太體面,仗著手里有點職權,可沒少欺壓鄉里。還請老先生放心,他若是不自己體面,俺大壯有九種方法幫他體面!”
“還有我還有我,我家里有馬,去縣里的路我也熟,老先生,我愿替您去跑腿!”
…………
一個個鄉親熱情得呀,他們滿眼正直,他們嫉惡如仇,他們想賺二兩銀子。
不多時,先前還賊喊抓賊的孫狗剩和他三舅老爺,就直接被人捆了個結實。
老里正以前倒也在清溪鎮算是號人物,可如今墻倒眾人推,來了個關系這么硬的,誰還給他臉?
一個個都巴不得上去踩兩腳!
驚掉下巴的吳狄,也算是看明白了。
沈老板當初吃官司,哪是自家先生一紙訴狀解決的。
分明就是縣衙里面有人!
怪不得他就好奇,自家夫子雖然有點學問,但也不至于托關系才能求到這里吧。
搞了半天,這關系是這么個托法!
“等等……”
吳狄想到此處,又突然反應了過來,報考縣考,填親供、找互保、尋廩生認保,缺一不可。
如此復雜的流程,一般人自己瞎跑好幾趟都不一定能夠搞定。
可自己夫子卻如此輕易……?
好好好,該不會做保的廩生,也是對方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