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比起姬鴻坤要走,雷凌云也要走的時候,可是真心讓吳狄舍不得了。
雖說老雷這人挺衰的,但給他的幫助是最多的。
無論是豪邁的揮斥千金,還是來到漢安府城時,幫他前后打點、解決瑣事的擔當,都已經徹底走進了吳狄的心里。
這老小子是妥妥的自己人,雖然說是自己的徒弟,可某種意義上還真像個師父。
如今聽聞老雷也要走,他一下就舍不得了。
而雷凌云又何嘗舍得?
天才少年意氣風發,其實如果可以的話,老雷也想見證一位這樣的少年,是如何實現他當初所說的,要與天公兌子!
可惜天下無不散的宴席,人生也總有悲歡離合。
沒有誰會陪著誰走完一路,你我都不過是人生路上的過客而已,終究要錯過。
“小師父別擔心,我這一次離開是有一筆大買賣。要是回頭做成了,咱們定能頂峰相見?!?/p>
雷凌云像是哄小孩一樣,悄悄湊近了些吳狄小聲開口。
“更何況我們走了,老柳不是還在這嗎?放心吧,有他在,沒人敢找你們麻煩。您就只管安心讀書,老雷我雖然只是個臭下棋的,但也想在你所說的那塊棋盤中,幫些忙!”
“老雷……”吳狄看著他癟了癟嘴,“你他喵的,能不能別整得那么感人?”
“哈哈……這不是跟小師父學的嗎?如今我也覺得那方寸棋盤間越來越沒意思了,反而與這世俗規矩,天地大道對弈,更快人心!”雷凌云笑了笑,舉起杯子,敬了一杯。
“此去前路有艱險,但我老雷亦要執子為劍斬荊棘。山還高,路還遠,我老雷還不著急死,咱們總會再見!而且以你的能耐,那一天想必并不遠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一杯酒,一番實話,一群好友!
這天吳狄喝多了,倒不是他自不量力,而是氣氛到那兒了。
幾個摯友將要遠行,這時代的浪花太淺,車馬太慢,吳狄唯有以美酒相送。
正如他最后的那句醉言一樣!
“蔡兄,老雷,愿我們都能奔向更好的自己。你們在京城好好混,爭取爬得高些,再高些。到時候等我考到了京城,可就要靠你們罩著了。”
…………
等到第二天,吳狄宿醉散去猛然驚醒時,姬鴻坤和雷凌云,早早地便離開了。
他們之間沒有別離,只有斷片,以及吳狄手中留下的一封信。
看著信紙上的一字一句,吳狄沒好氣地笑了笑。
“兩個家伙簡直太過分了,居然敢說混好了就裝不認識我。等等,回頭誰混得更好還不一定呢?!?/p>
吳狄撇了撇嘴,但又深知兩人說的不過是笑話罷了。
為的只是不留下悲傷!
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更近了一層,從朋友變成了損友!
…………
青溪鎮吳家村!
秋分已過,霜降未至!
又是一年秋收,田埂間金黃的稻米圓潤飽滿,這一年無病無災,風調雨順。
搶收時節,家家戶戶忙得腳不沾地兒,明明累得半死,臉上卻都洋溢著笑容。
“大海家媳婦,你家今年收成不錯,話說你們當家的和老二出去有一陣了吧?干嘛去了?這怎么秋收也不回來?是不是去做啥大買賣了?”
吳三嬸家的田地和趙春燕家緊挨著,兩人干活累了吃晌午時,吳三嬸不禁就好奇地打聽了一下。
吳三嬸和吳大海家算是親戚,但事實上吳家村姓吳的都是親戚。只不過是個親疏遠近的問題而已!
“嗐!二郎的沙發賣得不錯,聽說在府城那邊有大價錢。所以我家那口子,就帶著老二跟商隊一起去了府城。說是去見見世面,但其實這些咱們婦道人家也不懂。”
趙春燕隨意地解釋著,她不是個愛顯擺的,所以小兒子外出趕考這事兒,至今也沒向外透露。
只因自家三郎是個有出息的,說不定將來就得當什么大官,故而才懶得跟村子里這些婆姨瞎扯皮。
這些婆姨嘴子碎得很,一傳十,十傳百,誰知道會傳成咋樣?
要是對自家三郎將來有了不好的影響,那就闖禍嘍!
吳三嬸聽聞這話,撇了撇嘴,那是一個字都不信。
“誒,大海家媳婦,我可聽說了!前些日子,官道和水路都鬧出了不小的動靜。他們去了這么久,就沒寄個信啥的回來嗎?
還有你家三郎,之前不是說出去什么游學了?這咋去了這么久也沒個信兒,不能出啥事了吧?”
此言一出,趙春燕瞬間冷了臉。
“去去去,瞎說什么呢?我家里人好好的呢,你家人才出門就有事。你這人到底會不會說話?”
農家人沒什么見識,最忌諱這些不吉利的話。
趙春燕臉一沉,手里的糙米飯團往碗里一墩:“吳三嬸,飯可以亂吃,話可不能亂講!我家三郎福大命大,能出什么事?”
“我這不是好心提醒你嗎?”吳三嬸也來了氣,叉著腰回嘴,“哪家大活人出去這么久,連個信兒都沒有的?你倒好,還護著!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看你哭都來不及!”
“你才哭來不及!”趙春燕騰地站起來,“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!管好你自己家的地吧!”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嗓門越吵越大,周圍干活的村民都紛紛看了過來,勸架的話還沒說出口,田埂那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娘!娘!快回家!”
趙春燕的大兒媳王翠蘭一邊跑一邊喊,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,手里還攥著一塊皺巴巴的布條,臉上是藏不住的激動。
趙春燕正跟吳三嬸慪氣,聞言愣了一下:“啥事兒這么慌慌張張的?”
王翠蘭跑到近前,喘著粗氣,一把拉住趙春燕的胳膊:“娘!是二郎……二郎他回來了!還帶了天大的好消息!三郎他……三郎他考中了!考中漢安府的府案首了!”
“啥?!”
趙春燕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手里的碗“哐當”掉在地上,糙米飯撒了一地。
她怔怔地看著王翠蘭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,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,順著眼角滾落下來,滴在腳下的泥土里。
“你說三郎他考過了?”
“嗯嗯!是的娘!”王翠蘭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頭,“而且二郎還說了,府案首是第一,是這一次最厲害的童生老爺!”
話落,還在地里彎腰干活的吳強,兩個小蘿卜丁吳映雪和吳虎,也紛紛從地里金黃的麥穗間冒出了頭。
跟突然從地里長出來似的,三人眼珠子全部瞪得溜圓。
吳虎:“我去,三叔真的悶聲干大事了!三叔這孩子,我打小就看他行!”
吳映雪:“切,幼稚的小鬼,這件事情,你姐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?!?/p>
吳虎一驚:“什么?莫非是夜觀天象?好好好,不愧是江湖共主,你果然藏了一手?!?/p>
吳映雪一個腦瓜崩:“錯了,其實是托夢!只不過我今天早上起來忘記了,剛才娘說我才想起來!”
吳虎:?????
我感覺我老姐像是在逗傻子玩,但她的謊言太真實了,我竟無言以對!
而另一旁的吳三嬸見此,瞬間傻了眼,臉上的怒氣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絲滑的變臉,諂媚之意立馬上涌。
“哎呦!春燕妹子啊!你看我這張嘴,真是不會說話,方才我也是擔心你,可千萬別往心里去!”
“恭喜啊!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!你家三郎出息了!中了府案首!怪不得我就說怎么今天早上喜鵲一直嘰嘰喳喳的在房梁上叫,原來是來報喜的!”
趙春燕瞥了她一眼,直接無視!
此刻哪還有心思跟這婆姨計較,她抹著眼淚,腳步踉蹌地就往家走。
獨留對方一個,凌亂于風中!
之后,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,瞬間傳遍了整個吳家村的田埂。
不多時,吳家村族里的六嬸、三太公,還有幾位輩分高的老人,都急匆匆地趕到了吳大海家。
三太公捋著花白的胡須,滿臉紅光,一進門就對著趙春燕拱手道:“春燕?。∧銈兗铱烧媸遣氐脡蛏畹模?/p>
三郎去考府試這么大的事,怎么也不跟族里通個氣?要是早知道,族里高低得給三郎備些盤纏,再請先生給算個好兆頭!你看這事兒整的,我們竟然現在才知道!”
六嬸也跟著擠上來,拉著趙春燕的手不停摩挲:“就是就是!如今三郎中了府案首,那可是咱們整個吳氏宗族的臉面!回頭必須得大擺宴席,把全村人都請來熱鬧熱鬧!讓大家伙兒也沾沾這喜氣!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滿是恭維和慶賀的話,把趙春燕圍在中間。
剛才跟吳三嬸吵架的委屈,還有這些日子對兒子的牽掛,早已被這巨大的喜悅沖得煙消云散。
她抹著笑出來的眼淚,嘴里不停說著“同喜同喜”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,整個人仿佛年輕了十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