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二十七分。

林見深睜開眼。客廳里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微光，在墻壁上投下模糊的幾何影子。臥室門縫下的那線光已經(jīng)滅了。

他坐起來，動作很輕，幾乎沒發(fā)出聲音。沙發(fā)柔軟，但他睡姿保持得很好，肩背沒有酸澀感。他赤腳踩在地毯上，走到落地窗前。

城市還在沉睡。遠處工地上的塔吊燈依舊亮著，長臂靜止在夜色里。街道空蕩，偶爾有車燈劃過。凌晨的空氣透過玻璃傳來涼意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在客廳里掃過。沙發(fā)、茶幾、落地燈、墻上的裝飾畫——現(xiàn)代抽象風格，大塊冷色調(diào)。房間很大，東西很少，有種刻意的空曠感。

他走到墻邊，手指再次輕輕叩擊。從剛才發(fā)現(xiàn)聲音有異的位置開始，向左移動，每隔十厘米敲一下。聲音沉悶，實心。敲到第三下時，聲音稍微變了，更厚實，像后面有夾層。

他停下，指尖在那個位置按壓。墻紙是啞光材質(zhì)，觸感平滑。他沿著墻紙的紋理輕輕摸索，在離地面一米二左右的高度，摸到一個極其微小的凸起，直徑不超過兩毫米，觸感像塑料。

監(jiān)聽器。或者攝像頭。

林見深收回手，轉(zhuǎn)身走向廚房。開放式廚房，大理石臺面光潔如鏡。他拉開冰箱門，冷氣涌出。里面東西不多：幾瓶水，幾盒牛奶，一些水果，幾盒速食。他拿出一瓶水，擰開，喝了一口。

水很涼。

他擰上瓶蓋，把水瓶放回冰箱。關(guān)上門的瞬間，他在冰箱門的不銹鋼表面上瞥見自己的倒影——模糊，但能看清輪廓。以及，身后客廳天花板上，那個煙霧報警器側(cè)面的細小光點。

紅光。很微弱，每秒閃爍一次。

不是標準煙霧報警器的指示燈頻率。

林見深關(guān)上冰箱，走回客廳。他沒抬頭看天花板，徑直在沙發(fā)上坐下，拿起茶幾上那本英文原版書。翻開，書頁在昏暗中泛著微白。

他看了幾行，合上書，重新躺下。

閉上眼睛。

耳朵捕捉到的聲音開始變得清晰：遠處街道偶爾駛過的車聲、空調(diào)出風口極其微弱的氣流聲、冰箱壓縮機的低鳴、還有——極其極其微小的，電子元件運轉(zhuǎn)時特有的高頻噪音，來自墻上那個位置，和天花板。

不止一處。

林見深在黑暗中睜著眼睛。

然后，他聽到了別的聲音。

很輕，幾乎被空調(diào)風聲掩蓋。是門鎖轉(zhuǎn)動的聲音，來自走廊。不是臥室門，是這間套間的大門。

聲音持續(xù)了大約兩秒。停止。門被推開，極其緩慢，鉸鏈發(fā)出幾乎不可聞的摩擦聲。

有人進來了。

腳步很輕，落地時前腳掌先著地，是經(jīng)過訓練的步伐。不止一個人。林見深數(shù)著：第一個進門，停頓兩秒，第二個跟進，然后是第三個。三個人。

他們在門口停留了幾秒，似乎在適應(yīng)黑暗。然后，分開。

一個走向臥室方向，停在臥室門外。

一個走向客廳另一側(cè)的書房——林見深下午進來時留意過那扇門，鎖著。

第三個，直接朝沙發(fā)走來。

林見深保持呼吸平穩(wěn)，眼睛閉著，身體放松，像是熟睡。

腳步聲在沙發(fā)邊停下。他能感覺到對方在俯身，觀察。目光落在臉上，停留了大約五秒。然后，一只手伸過來，目標是搭在茶幾上的書包。

手指即將碰到書包帶時，林見深翻了個身，手臂自然揮動，手背“不小心”撞到了那只手。

很輕的觸碰。

但那只手立刻縮了回去。

林見深發(fā)出模糊的囈語，像是夢話，然后繼續(xù)“睡”。呼吸均勻。

腳步聲退開。三個人在客廳中央?yún)R合，用極低的氣音交流。

“怎么樣？”第一個聲音，低沉。

“睡著了。”第二個聲音，是走向沙發(fā)那個。

“書房門鎖著，老式機械鎖，開需要時間。”第三個聲音，來自書房方向。

“那就這里。”第一個聲音說，“找。動作快。”

腳步聲再次散開。翻動聲很輕，但林見深能聽見：茶幾抽屜被拉開，柜門被打開，沙發(fā)墊被抬起又放下。

他們在找東西。

林見深繼續(xù)“睡”。腦子里快速過濾信息：三個人，受過訓練，但不是頂尖——頂尖的不會讓門鉸鏈發(fā)出聲音，也不會在目標身邊停留五秒。目標明確，找東西，不是殺人或綁架。葉家派來的？還是別的什么人？

“沒有。”第二個聲音回到客廳中央。

“臥室呢？”第一個聲音問。

“鎖著。撬鎖會驚動里面的人。”

“繼續(xù)找。所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。”

翻找聲再次響起。這次更仔細，持續(xù)時間更長。大約三分鐘后，第三個聲音從書房方向傳來：“這里有發(fā)現(xiàn)。”

另外兩個腳步聲聚過去。

林見深睜開一條縫。借著窗外微光，他看見三個人影蹲在書房門邊。其中一人手里拿著個小手電，光束調(diào)得很暗，照在門鎖上。

“鎖芯有磨損痕跡，”第三個聲音壓低，“最近被撬過，或者用專業(yè)工具開過。”

“什么時候？”

“一周內(nèi)。”

三人沉默了幾秒。

“撤。”第一個聲音說。

腳步聲快速但有序地朝門口移動。門被拉開，三人閃身出去，門重新關(guān)上。鎖舌滑入鎖孔的聲音很輕，幾乎聽不見。

客廳恢復(fù)安靜。

林見深又躺了一分鐘，然后坐起來。他走到書房門口，蹲下，手指摸過門鎖。金屬表面光滑，但鎖孔邊緣有極細微的刮痕，非常新。

他站起來，走回沙發(fā)，沒開燈，在黑暗里坐著。

四點五十一分。

臥室門開了。

葉挽秋走出來。她換了睡衣，絲綢材質(zhì)，深藍色，在微光里泛著柔滑的光澤。她赤著腳，走到客廳中央，停下，看著林見深。

“你醒著。”她說。不是問句。

“剛醒。”林見深說。

“聽到什么了？”

“老鼠。”

葉挽秋唇角扯了一下。“我們家沒老鼠。”

“那就是別的。”林見深站起來，“要開燈嗎？”

“別開。”葉挽秋走到窗前，背對著他，“剛才有人進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？”

“聽到聲音。”

葉挽秋轉(zhuǎn)過身，在黑暗里看著他。“他們找到什么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我沒動。”

“他們在書房門口停了很久。”

“鎖有被撬過的痕跡。”林見深說，“一周內(nèi)。”

葉挽秋沒說話。窗外微光照在她臉上，輪廓清晰，但表情隱在陰影里。

“你在找什么？”林見深問。

“不是我找。”葉挽秋說，“是有人在我這兒找東西。書房鎖著，但我沒撬過。”

“所以是別人撬的。”

“或者，”葉挽秋走近兩步，“是他們自己撬的，為了留下痕跡，誤導(dǎo)我。”

林見深沒接話。

葉挽秋在茶幾對面停下，俯身，從茶幾底下摸出個東西，放在臺面上。是個黑色的小方塊，比U盤大一點，側(cè)面有個指示燈，此刻是滅的。

“信號***。”她說，“我睡前開的。范圍覆蓋整個套間。所有無線監(jiān)聽和攝像頭都會失效。但他們還是進來了，說明目標不是監(jiān)聽。”

她拿起那個小方塊，在手里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“他們在找東西。具體找什么，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他們?yōu)槭裁唇裢韥怼！?/p>

林見深等著她說下去。

葉挽秋抬起眼，看著他：“因為你今天下午在巷子里做的事，還有晚上在爺爺面前的反應(yīng)，讓某些人坐不住了。他們想確認你到底是什么人，有沒有帶‘不該帶’的東西進來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“比如，”葉挽秋把***放回茶幾，“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。或者，能威脅到葉家的東西。”

林見深走到窗前，和她并肩站著，看向外面。天色開始發(fā)灰，黎明前的黑暗最濃。

“你爺爺知道今晚的事嗎？”他問。

“知道。”葉挽秋說，“不然他們進不來。”

“他默許的。”

“算是測試。”葉挽秋聲音很平，“對你，也對我。”

“測試什么？”

“測試你會不會驚慌，會不會報告，會不會試圖聯(lián)系外界。測試我會不會保護你，或者，”她頓了頓，“會不會借機除掉你。”

林見深轉(zhuǎn)頭看她。葉挽秋側(cè)臉線條在微光里顯得有些冷硬。

“那你呢？”他問，“你希望我通過測試，還是失敗？”

葉挽秋沉默了幾秒。“我希望你活著。”她說，“至少在我畢業(yè)之前。”

“工具要完好無損。”

“對。”

林見深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
天色又亮了一些。遠處天際線泛起魚肚白。城市開始蘇醒，街道上有了零星的車燈。

“去換衣服。”葉挽秋轉(zhuǎn)身往臥室走，“六點半早餐。別遲到。”

她走到臥室門口，停下，沒回頭：“書房鎖的痕跡，我會處理。你當沒看見。”

門關(guān)上。

林見深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扇門。然后他走到墻邊，手指再次按在那個微小的凸起上。用力，向下壓。

咔嗒。

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。

墻紙彈開一小塊，露出后面的金屬面板。面板上有個USB接口，旁邊有個微型指示燈，此刻是紅色。

林見深從口袋里摸出個東西，比指甲蓋還小，銀色，形狀不規(guī)則。他把它插進USB接口。

指示燈閃爍三次，轉(zhuǎn)為綠色。

他拔出那個小東西，墻紙彈回原處，嚴絲合縫。

然后他走到天花板正下方，抬頭看那個煙霧報警器。紅光依舊每秒閃爍一次。

他走到廚房，從刀架上抽出一把水果刀，回到客廳，站到沙發(fā)上，伸手。刀尖探進煙霧報警器側(cè)面的縫隙，輕輕一挑。

報警器外殼彈開，露出里面的電路板。電路板中央，粘著一個微型攝像頭，鏡頭正對下方。

林見深用刀尖撥開攝像頭的數(shù)據(jù)線，然后合上外殼。

他跳下沙發(fā)，把水果刀放回廚房，洗了手。

五點十分。

他走回沙發(fā)，躺下，閉上眼睛。

這一次，他真正睡著了。

六點二十，鬧鐘響。

林見深起身，洗漱，換上葉挽秋準備好的校服——新的，尺碼完全合身，連襯衫袖口的長度都剛好。他對著鏡子整理衣領(lǐng)，鏡子里的人面容平靜，眼下有極淡的陰影。

他走出浴室時，葉挽秋已經(jīng)坐在餐桌邊。她也換了校服，馬尾梳得一絲不茍，面前擺著一杯牛奶，一份煎蛋，兩片吐司。她沒動，在看手機。

林見深在她對面坐下。餐桌上還有一份一模一樣的早餐。

“吃。”葉挽秋沒抬頭，“十分鐘后出發(fā)。”

林見深開始吃。煎蛋火候剛好，吐司微焦，牛奶是溫的。

兩人都沒說話。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。

吃到一半，葉挽秋放下手機，看著他：“昨晚睡得好嗎？”

“還行。”

“做噩夢了？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我做了。”葉挽秋拿起牛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夢見你死了。”

林見深切煎蛋的動作沒停。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我畢業(yè)證拿不到，被爺爺送去聯(lián)姻，對方是個六十歲的老頭，禿頂，有狐臭。”葉挽秋說，“我在婚禮上醒了。”

林見深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
葉挽秋臉上沒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有種很淡的、類似玩笑的東西。

“所以，”她說，“為了我的畢業(yè)證和婚姻自由，你得活著。至少活到我畢業(yè)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葉挽秋拿起一片吐司，涂黃油，動作優(yōu)雅。“今天去學校，會有很多人看你。議論你。可能會有人找你麻煩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別動手。”她說，“除非必要。”

“必要怎么定義？”

“有人要打你，你可以擋。有人要殺你，你可以反擊。其他情況，”葉挽秋咬了口吐司，“忍著。”

林見深點頭。

葉挽秋看著他，突然問：“你打架跟誰學的？”

“自學。”

“自學能打成那樣？”

“可能我天賦異稟。”

葉挽秋笑了一聲，很短促，沒什么溫度。“行。那今天數(shù)學課小測，你天賦異稟一個給我看看。”

“多少分算合格？”

“及格就行。”葉挽秋說，“但我要你考滿分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我說了算。”葉挽秋放下吐司，拿起餐巾擦手，“七點了。走。”

她站起來，林見深跟著起身。兩人一前一后走到門口，葉挽秋從衣架上拿下書包，林見深也拿起自己的——還是昨天那個，但里面的書換成了全新的。

出門，等電梯。電梯門打開，里面空無一人。

進去，下行。數(shù)字跳動。

“葉挽秋。”林見深突然開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昨晚那三個人，是你爺爺?shù)娜耍€是別人的？”

葉挽秋盯著電梯門上映出的兩人模糊的影子。“有區(qū)別嗎？”

“有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如果是你爺爺?shù)娜耍鞘菧y試。如果是別人的人，”林見深說，“那是警告。”

電梯到達一層。門開。

葉挽秋先走出去，沒回答。

林見深跟在后面。大堂里已經(jīng)有幾個早起的住戶，看到他們，目光投過來，停留幾秒，又移開。

門外停著那輛黑色轎車。司機站在車邊，看見他們，拉開車門。

葉挽秋坐進去，林見深跟著坐進另一邊。

車啟動，駛出小區(qū)。

清晨的街道車流漸密。陽光從高樓縫隙間斜射下來，在地面投出長長的影子。

“警告。”葉挽秋突然說，聲音很輕，但清晰。

林見深轉(zhuǎn)頭看她。

她看著窗外，側(cè)臉平靜。“所以小心點。工具壞了，我會很麻煩。”

車在學校門口停下。葉挽秋先下車，林見深跟著。

校門口已經(jīng)有不少學生。看到他們從同一輛車上下來，看到葉挽秋走在前，林見深跟在半步后，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漫開。

葉挽秋目不斜視，徑直朝教學樓走去。

林見深跟在她身后，能感覺到無數(shù)目光落在背上。好奇的，探究的，敵意的，嘲弄的。

他沒回頭，也沒加快腳步，保持著那個固定的距離。

就像他真的是她的未婚夫。

就像這一切，理所當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