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CU外的走廊很長,燈光慘白,照在光潔的地磚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暈。林見深坐在藍色塑料椅上,背靠著冰冷的墻壁,眼睛盯著ICU那扇厚重的門。門上方的紅燈一直亮著,像個不會閉上的眼睛。
凌晨三點十七分,蘇明已經進去七個小時了。
葉挽秋靠在他肩上睡著了,呼吸很輕,但眉頭皺著,即使在夢里也不安穩。林見深沒動,只是握緊她的手。她的手很軟,很暖,但在這樣的環境里,那點暖意也顯得單薄。
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,是顧清歡。她換了身衣服,簡單的黑色運動裝,頭發扎成馬尾,臉色很疲憊。她走到林見深面前,遞過來一杯咖啡。
“熱的,喝點。”
林見深接過,沒喝。咖啡很燙,紙杯透過薄薄的杯套傳來溫度,燙得掌心發紅。
“顧振華抓到了。”顧清歡在他旁邊坐下,聲音很輕,“在他家別墅的地下室,想跑,但警察早就布控了。他手里有槍,拒捕,被擊傷了腿,現在在另一家醫院。”
“蘇明呢?”
“還在搶救,但醫生說……”顧清歡頓了頓,“情況不樂觀。那一刀傷到了脊柱神經,就算活下來,也可能癱瘓。而且失血太多,器官有損傷,能不能挺過今晚,看他自己。”
林見深看著那扇門。蘇明躺在里面,身上插滿管子,靠機器維持生命。他想起蘇明轉學來的第一天,那么小心,那么靦腆,問他問題時眼睛都不敢看他。那時候的蘇明,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會落得這個下場。
“他父親呢?”
“在樓下,警察在做筆錄。”顧清歡說,“他什么都交代了,顧振華怎么指使他偷你的DNA,怎么栽贓,怎么發帖子。證據鏈很完整,顧振華這次跑不掉了。”
“葉家呢?”
“葉伯遠還沒表態,但葉氏集團發了聲明,說支持警方依法辦案,相信法律會還死者公道。”顧清歡喝了口咖啡,“場面話,聽聽就算了。但我聽說,葉伯遠今天下午去見了顧傾城,談了一個多小時。具體內容不知道,但氣氛不太好。”
林見深轉頭看她。顧清歡的眼神很平靜,但眼底有血絲。
“你姐那邊……”
“她很生氣。”顧清歡說,“氣顧振華自作主張,也氣我擅自行動。但事已至此,她只能認。現在顧家內部人心惶惶,那些跟著顧振華的人都在想辦法自保。我姐要清理門戶,這段時間會有點亂。”
“你呢?你怎么想?”
“我?”顧清歡笑了笑,很淡的笑,“我從來不想。我姐讓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她是顧家當家,我聽她的。”
但她眼神里的疲憊,出賣了她的真實想法。林見深知道,顧清歡不簡單。能在顧家這樣的環境里生存,還能有自己的勢力,她絕不是表面上那么溫順。
“蘇明手里的證據,”顧清歡突然說,“你看了多少?”
“基本都看了。”
“有件事,你可能不知道。”顧清歡壓低聲音,“蘇明給我的U盤里,還有一份加密文件,我剛剛破解了。里面是顧振華和葉伯遠的通信記錄,時間跨度三年。他們之間,一直有合作。”
林見深手指一緊。
“合作什么?”
“很多。葉家幫顧振華洗錢,顧振華幫葉家打壓競爭對手。還有……”顧清歡頓了頓,“關于林家的事。”
“林家?”
“嗯。”顧清歡看著他,“二十年前林家大火,不是顧家一家干的。葉家也參與了,至少葉伯遠知道,而且默許了。顧振華和葉伯遠的通信里提到過,說‘林家的事已經處理干凈,尾巴都斬斷了’。具體指什么,沒說,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林見深感覺血液一點點變冷。他想起爺爺的信,想起葉伯遠說“我欠林家的”,想起那塊舊手表,想起葉挽秋說“爺爺讓我把表給你,說戴著他的表,你就是葉家的人”。
原來都是算計。葉伯遠對林家的愧疚是假的,對他的照顧是假的,連葉挽秋對他的感情,也可能被利用了。
“葉挽秋知道嗎?”他問,聲音有點啞。
“應該不知道。”顧清歡搖頭,“葉伯遠不會讓她知道這些。但你要小心,葉家不簡單。葉伯遠對你示好,可能只是為了控制你,利用你對付顧家。等你沒用了,他會毫不猶豫地把你踢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顧清歡挑眉,“那你打算怎么辦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見深說,“但我得活著。活著,才有機會弄明白一切。”
顧清歡看了他一會兒,然后點頭:“對,活著最重要。你先照顧好自己,顧家這邊,我姐會處理。但葉家那邊……”她看了眼靠在林見深肩上的葉挽秋,“你得自己想清楚。感情是感情,利益是利益,別混為一談。”
她站起來,把空咖啡杯扔進垃圾桶。
“我走了,還有事要處理。蘇明這邊有消息,我通知你。你自己也小心,雖然顧振華被抓了,但他的人還沒清理干凈。還有葉家,不知道他們下一步會做什么。”
“謝謝。”
顧清歡擺擺手,走了。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,漸行漸遠。
林見深靠在墻上,閉上眼睛。腦子里很亂,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。顧振華,葉伯遠,顧傾城,葉挽秋,蘇明……每個人都在算計,每個人都在利用別人。而他,像個傻子,被人耍得團團轉。
“林見深。”
葉挽秋醒了,抬起頭看著他,眼睛還有點紅。
“我做了個噩夢。”她說,“夢見你走了,我怎么追都追不上。然后我摔倒了,你就消失了。”
“我沒走。”林見深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葉挽秋坐直身體,揉了揉眼睛,“但我害怕。林見深,我真的很害怕。我怕你出事,怕你離開我,怕有一天醒來,發現這一切都是夢。”
她看著他,眼神里有恐懼,有依賴,還有別的什么。林見深突然想起顧清歡的話——感情是感情,利益是利益,別混為一談。
但他分不清。他對葉挽秋的感情是真的,葉挽秋對他的感情也是真的。但這份真,有多少是建立在謊言和算計的基礎上?如果她知道她爺爺做過什么,她還會站在他這邊嗎?
“葉挽秋,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“如果有一天,你發現我騙了你,你會怎么樣?”
葉挽秋愣住,眼神暗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平靜。
“那要看是什么事。”她說,“如果你騙我,是因為怕我擔心,或者為了保護我,我可以原諒。但如果你騙我,是因為你不信我,或者你在利用我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那我不會原諒你。永遠不會。”
“那如果我爺爺騙了你呢?”
葉挽秋身體一僵。
“我爺爺?他騙我什么?”
“沒什么,我隨便問問。”林見深移開視線。
但葉挽秋不傻。她抓住他的手,很用力。
“林見深,你告訴我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關于我爺爺,關于葉家,關于……林家的事?”
林見深看著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眼神很認真,還有點害怕。他突然不忍心告訴她真相。告訴她,她最敬愛的爺爺,可能是害死他全家的幫兇。告訴她,她對他的好,可能都是她爺爺的安排。告訴她,他們之間的一切,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場騙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只是……有點累了。”
葉挽秋盯著他看了很久,然后松開手,靠回墻上。
“林見深,”她輕聲說,“我知道你很累,我也累。但你要記住,不管發生什么,我都會站在你這邊。這是我自己的選擇,跟我爺爺無關,跟葉家無關。只是因為你是你,我是我。你懂嗎?”
“懂。”
“那你也要答應我,”葉挽秋轉頭看著他,“不管以后發生什么,你都別瞞著我。有什么困難,我們一起扛。有什么秘密,我們一起守。我不想被你排除在外,不想像個傻子一樣什么都不知道。我要和你并肩作戰,而不是躲在后面等你保護。”
林見深看著她。燈光下,她的臉很蒼白,但眼神很堅定,像燃燒的火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答應你。”
葉挽秋笑了,是那種很淡,但很真的笑。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臉。
“這就對了。我們是一體的,記得嗎?”
“記得。”
ICU的門突然開了,醫生走出來,摘下口罩,臉色很疲憊。林見深和葉挽秋立刻站起來。
“醫生,怎么樣了?”
“暫時穩定了,但還沒脫離危險。”醫生說,“脊柱損傷很嚴重,就算活下來,下半身可能也動不了了。而且腦部有缺氧損傷,能恢復到什么程度,不好說。”
“我們能看看他嗎?”
“暫時不行,還在觀察。你們先回去吧,有情況會通知。”
醫生走了。林見深和葉挽秋重新坐下。天快亮了,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微光,灰白,稀薄。
“林見深,”葉挽秋突然說,“等蘇明醒了,等他好一點,我們離開這里吧。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,重新開始。就像你說的那樣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想去哪兒?”
“隨便,去哪兒都行。只要你在。”
葉挽秋靠在他肩上,閉上眼睛。
“那我們就去南方,找個海邊的小鎮,開家小店。你當老板,我當老板娘。每天看日出日落,潮起潮退。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管。就我們倆,過一輩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說定了?”
“說定了。”
葉挽秋笑了,聲音很輕,像夢囈:“那你要快點。我怕等太久,就老了。”
“不會太久。”林見深說,“等這一切結束,我們就走。”
“嗯。”
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。遠處傳來早班護士的腳步聲,推車聲,說話聲。新的一天開始了,但對林見深來說,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顧傾城的短信:“來公司,急事。”
林見深回:“在醫院,蘇明還沒脫離危險。”
“蘇明的事讓清歡處理,你立刻來。葉伯遠來了,要見你。”
林見深手指收緊。葉伯遠,在這個時候,要見他。為什么?
“怎么了?”葉挽秋問。
“你爺爺來了,要見我。”
葉挽秋臉色一變:“現在?在醫院?”
“不,在顧氏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,你在醫院等消息。蘇明這邊需要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聽話。”林見深站起來,“我很快回來。”
葉挽秋看著他,眼神里有擔憂,但最終點頭。
“那你小心。不管爺爺說什么,你都別沖動。他……他很聰明,很會說話。你別被他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見深離開醫院,打車去顧氏。路上,他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,腦子里飛快地過各種可能。葉伯遠為什么突然要見他?是為了蘇明的事?還是為了顧振華?或者……為了林家?
車到顧氏,天已經亮了。陽光很好,灑在大樓玻璃幕墻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林見深下車,走進大樓。前臺小姐認識他,直接讓他上頂樓。
顧傾城的辦公室里,葉伯遠坐在沙發上,手里端著杯茶,正和顧傾城說話。看到林見深進來,他放下茶杯,露出慣常的溫和笑容。
“見深來了,坐。”
林見深在對面坐下。顧傾城坐在辦公桌后,面無表情,但眼神很冷。
“葉老,人來了,有話直說吧。”她說。
“好,那我就直說了。”葉伯遠看著林見深,“見深,蘇明的事我聽說了,很遺憾。但這件事,你不能怪葉家,也不能怪挽秋。是顧振華自作主張,我們也是受害者。”
“葉老說笑了。”林見深說,“蘇明手里的證據顯示,您和顧振華一直有合作。林家的事,您也知道。這怎么能說是受害者?”
葉伯遠笑容淡了些,但沒消失。
“見深,商場如戰場,有些事,不是非黑即白。當年林家的事,我很抱歉,但我也有苦衷。顧家勢大,我如果硬扛,葉家也會遭殃。我只能……選擇自保。”
“所以你就看著林家被燒?”
“我沒有!”葉伯遠提高聲音,但很快恢復平靜,“見深,你要信我。當年我確實想救你爺爺,但來不及。后來我找到你,把你送到孤兒院,暗中保護你,就是想把欠林家的還給你。這些年來,我對你怎么樣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”林見深說,“您對我很好,好到讓我差點忘了,您也是害死我爺爺的幫兇。”
葉伯遠臉色變了。他盯著林見深,眼神很復雜,有愧疚,有憤怒,還有別的什么。
“見深,我知道你恨我。但你要明白,在這個世界上,沒有絕對的對錯,只有利益。當年我選擇葉家,是因為我是葉家的家主,我要為葉家負責。現在我對你好,是因為你是挽秋喜歡的人,也是葉家未來的一部分。我不求你原諒,只希望你能理解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林見深說,“但我不會原諒。”
葉伯遠沉默,端起茶杯,但沒喝。顧傾城開口了。
“葉老,您今天來,如果只是說這些,那可以回去了。見深的態度很明確,葉家對林家有虧欠,這份虧欠,不是幾句道歉就能彌補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葉伯遠放下茶杯,“所以我今天來,是來談補償的。”
他看著林見深:“見深,你和挽秋的婚約,我同意。不僅如此,我會把葉氏百分之十的股份轉到你名下,作為嫁妝。另外,新能源那個項目,葉家可以讓利三個點,由你全權負責。這些,夠不夠補償?”
林見深沒說話。葉氏百分之十的股份,市值至少幾十億。新能源項目讓利三個點,又是幾十億。葉伯遠出手很大方,大方到可疑。
“條件呢?”他問。
“條件很簡單。”葉伯遠說,“第一,林家的事,到此為止。你不再追究,葉家也不再提。第二,你和挽秋盡快訂婚,穩定下來。第三,”他頓了頓,“顧振華手里的那些證據,你得交出來。葉家和顧家的合作,不能斷。”
林見深明白了。葉伯遠不是來道歉的,是來做交易的。用錢,用權,用葉挽秋,買他的沉默,買葉家的平安。
“如果我不答應呢?”
“你會答應的。”葉伯遠看著他,“因為你不只為你自己活,你還為挽秋活。如果你堅持追究,葉家和顧家都會動蕩,挽秋會受傷。你舍得嗎?”
林見深握緊拳頭。葉伯遠抓住了他的軟肋——葉挽秋。他可以不在乎錢,不在乎權,但他在乎葉挽秋。他不能讓她因為他,和她的家族決裂,不能讓她因為他,失去一切。
“給我點時間考慮。”他說。
“可以,但別太久。”葉伯遠站起來,“明天中午之前,給我答復。記住,見深,有些選擇,一旦做了,就不能回頭。你要想清楚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,轉身。
“對了,挽秋那邊,我還沒告訴她。我希望,這件事就我們三個人知道。她對你很真心,別讓她為難。”
門關上。辦公室里只剩下林見深和顧傾城。
“你怎么想?”顧傾城問。
“我不能答應。”林見深說,“如果我答應了,就等于承認葉家沒錯,等于背叛我爺爺,背叛林家。”
“但如果你不答應,葉挽秋怎么辦?”顧傾城看著他,“林見深,你不是小孩子了,該明白現實。葉伯遠說得對,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對錯,只有利益。你現在扳不倒葉家,就算有證據,也扳不倒。葉家在本地根深蒂固,關系網復雜,你動不了他。不如拿點實際的好處,給自己鋪路。”
“那是我爺爺的命!”林見深站起來,聲音提高,“不是我討價還價的籌碼!”
顧傾城沉默,然后點頭。
“好,我理解。但你得想清楚后果。如果你拒絕,葉伯遠不會放過你。他會想辦法對付你,甚至對付挽秋。到時候,你怎么辦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見深說,“但我知道,如果我答應了,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。”
他轉身離開辦公室。電梯下行,他看著鏡面墻壁里的自己,臉色蒼白,眼神空洞。
他想起葉挽秋說“我們是一體的”,想起她說“不管發生什么,我都會站在你這邊”。
但如果她知道了真相,知道了她爺爺做過什么,她還會站在他這邊嗎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答應葉伯遠。不能。
走出顧氏,陽光刺眼。林見深抬手擋了擋,然后拿出手機,給葉挽秋發短信。
“蘇明怎么樣?”
很快回復:“還沒醒,但生命體征穩定了。你那邊怎么樣?”
“沒事,很快就回去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
林見深收起手機,站在路邊,看著車來車往。城市很喧囂,每個人都在忙碌,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奔赴的方向。
只有他,站在原地,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
手機又震了,是“影子”的加密信息。
“查到了。葉伯遠在瑞士有個秘密賬戶,開戶時間是二十年前,林家大火后三個月。賬戶里有一筆錢,一千萬美元,匯款人……是顧長山。”
林見深盯著這條信息,手指收緊。
所以,葉伯遠不僅知道,還收了錢。顧家給的錢。
原來,從始至終,他都是個笑話。
他深吸一口氣,打字回復。
“繼續查,查葉伯遠和顧長山的所有聯系。還有,查葉挽秋知不知道這些事。”
“收到。”
他放下手機,看著遠方。天空很藍,云很白,風很輕。
但他心里,一片冰涼。
葉挽秋的警告,他記住了。
但他不知道,自己還能堅持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