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七點十分,離第一節課還有二十分鐘。林見深坐在醫務室的診療床上,手背上的輸液針已經拔了,棉球按著針孔,皮膚下能摸到一小塊硬結。校醫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,姓王,正在配藥,背對著他說:“再觀察半小時,頭暈好了才能走。”
頭暈是裝的。但林見深確實有點不舒服——從早上睜眼開始,太陽穴就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把小錘子在里頭敲。也許是昨晚沒睡好,也許是今天要見蘇明,也許兩者都有。
窗外在下雨,不大,是那種細密綿長的秋雨,打在玻璃上沙沙響。操場被雨霧籠罩,灰蒙蒙一片,看不清跑道線。運動會昨天就結束了,但操場上還留著些沒拆的帳篷和欄桿,在雨里顯得格外凄清。
“林見深?”
門口傳來聲音。林見深抬頭,看到沈清歌站在那里,手里拿著把滴水的傘,頭發和肩膀都濕了。她穿著校服,但沒背書包,像是匆匆趕來的。
“你怎么來了?”林見深問。
“聽說你暈倒了,來看看。”沈清歌走進來,把傘靠在門邊,走到診療床邊,“沒事吧?”
“沒事,低血糖。”
“哦……”沈清歌在床邊椅子上坐下,手指絞在一起,看起來很緊張。她看了眼在配藥的校醫,壓低聲音:“我……我有事跟你說。”
“說。”
“蘇明……”沈清歌的聲音更小了,“他昨晚找我了。”
林見深眼神一凝。
“他說,他知道陳建斌是誰殺的。”沈清歌咬著嘴唇,“還說,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今天中午一定要去爛尾樓。但……但他讓我提醒你,別帶人,也別告訴警察。否則,他就把證據銷毀。”
“什么證據?”
“他沒說,但給了我一個U盤,說里面是照片和錄音。”沈清歌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黑色U盤,塞到林見深手里,“他讓我轉交給你,說你看完就明白了。”
U盤很小,金屬外殼冰涼。林見深握在手里,看著沈清歌:“他為什么要找你?”
“因為我哥。”沈清歌眼圈紅了,“蘇明說,如果我幫他,他就讓我哥在葉氏站穩腳跟。如果我不幫,他就……就讓我哥在葉氏待不下去。林見深,我沒辦法……”
“你哥知道嗎?”
“不知道,我沒敢告訴他。”沈清歌擦了下眼睛,“林見深,蘇明不對勁。他昨天來找我的時候,臉色很白,手一直在抖,說話也顛三倒四的。我覺得……他好像很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不知道,但他一直在說‘他們不會放過我’,‘我會死的’。”沈清歌看著林見深,“你說,蘇明會不會有危險?”
林見深沒回答。他看向窗外,雨還在下,天色陰沉。蘇明當然有危險——從他決定當內鬼那天起,就注定會有這一天。問題是,危險來自誰?顧振華?還是別的什么人?
“U盤你看過了嗎?”他問。
“沒,蘇明說只能你看。”沈清歌站起來,“我得走了,還要上課。林見深,你……小心點。”
她拿起傘,匆匆離開。校醫配好藥走過來,看到林見深手里的U盤,愣了一下。
“這什么?”
“同學借的學習資料。”
“哦。”校醫沒多問,遞過來一杯水和幾片藥,“把藥吃了,再躺會兒。半小時后要是沒事,就能回去了。”
林見深接過藥,吞了。很苦,但他沒喝水,就這么干咽下去。喉嚨發緊,像吞了塊石頭。
校醫離開去隔壁房間了。醫務室里只剩下林見深一個人。他拿出手機,看了眼時間——七點三十五分。離中午十二點還有四個多小時。
他下床,走到門邊,把門反鎖。然后回到診療床邊,從書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,開機,插上U盤。
U盤里只有一個文件夾,命名是“證據”。點開,里面是三個文件:一段錄音,幾張照片,還有一個文本文件。
林見深先點開錄音。是兩個人的對話,背景很安靜,有輕微的電流聲,像是在車里。
男聲A(蘇明):“東西帶來了嗎?”
男聲B(陌生,低沉):“帶來了。錢呢?”
蘇明:“在這兒,五十萬現金。照片和錄音都在里面?”
B:“都在。陳建斌和顧振華見面的錄音,工廠區的監控截圖,還有蘇明和顧振華的轉賬記錄。足夠讓顧振華進去了。”
蘇明:“好,東西給我。錢你拿走,離開京城,永遠別再回來。”
B:“放心,我拿了錢就走。但蘇明,我提醒你,顧振華不是好惹的。你拿這些證據,是想扳倒他?”
蘇明:“這你別管。拿了錢就走,記住,今天的事,對誰都別說。”
B:“明白。”
錄音到這里結束,時長三分十七秒。林見深盯著屏幕。蘇明在跟人交易,買顧振華的犯罪證據。他想扳倒顧振華?為什么?為了自保,還是為了……別的?
他點開照片。第一張是陳建斌和顧振華在一家茶館見面的照片,日期是陳建斌死前三天。第二張是工廠區的監控截圖,時間顯示是陳建斌死前一小時,顧振華的車出現在工廠區附近。第三張是銀行轉賬記錄,顧振華給一個海外賬戶轉了五百萬,收款人姓名被涂黑了。
最后一張,是蘇明和一個人的合影——那個人背對鏡頭,看不清臉,但手腕上戴著一塊表,和林見深手腕上葉伯遠給的那塊一模一樣。
林見深手指收緊。那是葉伯遠的表,他昨晚才戴上,蘇明怎么可能在照片里?除非……照片是假的,或者,葉伯遠也參與了?
他點開文本文件。只有幾行字:
“林見深,如果你看到這個,說明我已經死了。顧振華在找‘鑰匙’,他想打開林家在瑞士的保險箱。陳建斌的死,是因為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。小心葉伯遠,他也不是好人。中午十二點,爛尾樓,我把所有證據都給你。但記住,只能你一個人來。否則,證據會被銷毀。——蘇明”
林見深盯著屏幕。蘇明說他快死了。他為什么要告訴他這些?是真心想幫他,還是陷阱?
手機震了,顧傾城的短信:“蘇明聯系你了嗎?”
林見深回:“還沒。”
“警方的尸檢報告出來了,陳建斌體內有麻醉劑成分,是昏迷后被殺的。兇手不是臨時起意,是有預謀的。你要小心,蘇明可能不是一個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清歡的人已經就位了,在爛尾樓附近埋伏。你按計劃去,但注意安全,情況不對立刻撤。”
“嗯。”
林見深合上電腦,拔出U盤,放進口袋。頭還在疼,但比剛才好點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雨小了些,但天色更暗了,像傍晚。
門被敲響,是校醫:“林見深,時間到了,感覺怎么樣?”
“好多了。”
“那你可以走了,記得多喝水,注意休息。”
“謝謝。”
林見深背起書包,走出醫務室。走廊里很安靜,第一節已經上課了,能聽到各個教室里老師講課的聲音。他往樓梯走,下到一樓,出教學樓。
雨還沒停,但很細,像霧。他沒打傘,就這么走進雨里。操場空無一人,只有雨水砸在水坑里的漣漪,一圈一圈,沒完沒了。
手機又震,這次是葉挽秋。
“你在哪?聽說你暈倒了?”
“在醫務室,沒事了。”
“我來找你。”
“不用,我回教室了。”
那邊沉默了幾秒,然后說:“林見深,你騙我。你不在教室,我剛從教室出來。”
林見深停下腳步。他站在操場中央,雨打在臉上,很涼。
“我在操場。”他說。
“等我,我馬上來。”
電話掛了。林見深看著手機屏幕一點點暗下去,然后收進口袋。他繼續往前走,走到**臺下面,那里有片遮雨棚。他走進去,靠在柱子上,看著雨幕。
幾分鐘后,葉挽秋跑過來,手里拿著把傘,但身上還是濕了。她看到他,松了一大口氣,然后沖過來,傘都扔了,一把抱住他。
“你嚇死我了……”她聲音帶著哭腔,“為什么不告訴我?為什么又自己扛?”
林見深抱住她,感覺到她在發抖。不知道是冷,還是怕。
“我沒事。”他說。
“你沒事個屁!”葉挽秋松開他,紅著眼睛瞪他,“臉色這么白,手這么涼,你還說沒事?林見深,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你女朋友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就告訴我!”葉挽秋抓住他的手,“告訴我你要去干什么,告訴我蘇明的事,告訴我陳建斌的死。別什么都自己扛,我受夠了!”
林見深看著她。雨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滴,臉上也濕了,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。她眼睛很紅,眼神里全是擔心,還有委屈。
“葉挽秋,”他說,“今天中午,我要去見蘇明。”
“我知道,論壇上都傳遍了。”葉挽秋說,“他們說蘇明手里有證據,能證明你不是兇手。但林見深,那可能是陷阱。蘇明是顧振華的人,他不會幫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去?”
“我必須去。”林見深說,“這是唯一的機會。找到證據,洗清嫌疑,扳倒顧振華。不然,我永遠都活在殺人犯的陰影里。”
葉挽秋咬著嘴唇,眼淚掉下來: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危險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林見深看著她,“我怕你出事。葉挽秋,這次聽我的,在家等我。我會回來,我保證。”
葉挽秋搖頭,哭得更兇了:“你每次都說會回來,每次都說沒事。可你每次都一身傷,每次都讓我擔驚受怕。林見深,我受不了了,我真的受不了了……”
她撲進他懷里,肩膀劇烈顫抖。林見深抱著她,很用力,像要把她揉進身體里。雨還在下,打在遮雨棚上噼啪作響,像無數顆小石子砸在心上。
“葉挽秋,”他低聲說,“等我回來,我們就離開這里。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,重新開始。我答應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葉挽秋抬起頭,看著他,眼睛很紅,但眼神很亮:“那你答應我,一定要回來。你要是敢不回來,我就……我就去找你,不管你跑到哪兒,我都把你抓回來。”
“好。”
兩人在遮雨棚下站了很久,直到上課鈴響。葉挽秋擦了擦眼淚,撿起傘,塞到他手里。
“拿著,別淋雨了。”她說,“我回教室了,你……小心點。”
“嗯。”
葉挽秋轉身,跑進雨里。林見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門口,然后低頭看著手里的傘。黑色的,很大,能遮兩個人。但他沒用,就這么拿著,走回教學樓。
上午的課,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腦子里全是U盤里的內容,蘇明的話,葉挽秋的眼淚。時間過得很慢,每一分鐘都像在煎熬。
中午十一點半,放學鈴終于響了。林見深收拾書包,走出教室。蘇明不在,他一上午都沒來。班里同學都在看他,眼神復雜,但沒人敢說話。
他下樓,出校門。那輛黑色轎車等在路邊,但今天車里不是顧傾城的人,是那兩個便衣警察。看到他,其中一個下車。
“林同學,趙隊讓我們送你去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去。”
“這是命令,請配合。”
林見深看了他一眼,上車。車啟動,駛向城北。雨停了,但天還是陰的,云層很低,像要壓下來。
爛尾樓在城北新區,以前規劃是商業中心,后來開發商跑路,就荒廢了。十幾棟樓只蓋了框架,鋼筋水泥裸露在外,像巨獸的骨架。雜草叢生,垃圾遍地,平時很少有人來。
車在路口停下。警察說:“只能送到這兒,里面路太窄,車進不去。趙隊的人在附近,有情況會支援。你……小心。”
“謝謝。”
林見深下車,走進爛尾樓區。里面很靜,只有風聲和遠處工地的機器聲。他按著蘇明短信里說的位置,找到三號樓,走進去。
樓里很暗,沒窗戶,只有門口透進一點光。地上全是建筑垃圾,水泥塊,鋼筋,碎磚。空氣里有股霉味和尿臊味。林見深握緊口袋里的U盤,繼續往里走。
“林見深。”
聲音從二樓傳來。林見深抬頭,看到蘇明站在樓梯拐角,臉色慘白,像鬼一樣。他手里拿著個手機,屏幕亮著,是錄音界面。
“你一個人?”蘇明問。
“嗯。”
“錢帶了嗎?”
“帶了。”
“扔上來。”
林見深從書包里掏出一個信封,扔到二樓。蘇明撿起來,打開看了眼,點點頭。
“證據呢?”林見深問。
“在這兒。”蘇明晃了晃手機,“但給你之前,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保護我。”蘇明聲音在抖,“顧振華知道我背叛了他,他要殺我。林見深,你得保護我,把我送出京城,給我一筆錢,讓我走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發誓。”
“我發誓。”
蘇明盯著他看了幾秒,然后下樓,走到他面前,把手機遞過來。
“都在里面,照片,錄音,轉賬記錄。夠顧振華坐一輩子牢了。”他說,“但你得快點,顧振華的人可能已經在路上了。”
林見深接過手機,點開。內容和他U盤里的一樣,但多了一段錄音——是顧振華和蘇明父親的通話,顧振華讓蘇建國偷林見深的DNA,栽贓他殺人。
“你為什么幫我?”林見深問。
“因為我不想死。”蘇明苦笑,“顧振華讓我陷害你,說事成之后給我爸的公司注資。但我發現,他要的不只是你,是林家那個保險箱。而且,他根本沒打算讓我活。陳建斌就是例子——他知道的太多,所以死了。我也一樣,等我沒用了,他也會殺我。”
“所以你才找我?”
“對,因為只有你能扳倒他。”蘇明說,“你是顧家的人,手里有顧氏股份,顧傾城會保你。葉家那邊,葉挽秋也會幫你。我只有投靠你,才能活。”
林見深看著他。蘇明眼神很亂,有恐懼,有算計,還有一絲絕望。他說的是真話,至少大部分是真。
“走吧,先離開這兒。”林見深說。
“不行,外面有顧振華的人。”蘇明拉住他,“我從后門走,你從前門出去,吸引他們注意。等安全了,我再聯系你。”
“好。”
兩人分頭走。林見深從前門出去,剛走到門口,就看到兩輛車停在路邊,下來幾個人,都穿著黑西裝,手里拿著東西,用報紙包著,看形狀是刀。
是顧振華的人。
林見深轉身就跑。那幾個人追上來,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里回響。他沖進另一棟樓,上到二樓,從窗戶跳出去,落地時腳崴了一下,很疼,但他沒停,繼續跑。
身后傳來打斗聲,是顧清歡的人到了。林見深躲到一堵墻后,探頭看。顧清歡帶了七八個人,和顧振華的人打在一起,人數相當,但顧清歡的人明顯更專業,很快占了上風。
林見深松了一大口氣。但他突然想起蘇明——蘇明從后門走,會不會遇到顧振華的人?
他轉身往后門跑。腳很疼,但還能忍。跑到后門,看到蘇明躺在地上,胸口插著一把刀,血染紅了衣服。一個穿黑西裝的人站在旁邊,正在搜他的身。
看到林見深,那人站起來,手里拿著刀,沖過來。林見深側身躲開,抓住對方手腕,一擰,刀掉在地上。他膝蓋頂在對方腹部,然后一拳砸在太陽穴上,那人軟倒下去。
他跑到蘇明身邊。蘇明還活著,但氣息很弱,血從嘴里冒出來。
“證據……手機……”他艱難地說。
“在我這兒。”林見深說。
“給……給顧傾城……扳倒他……”蘇明抓住他的手,很用力,“林見深……對不起……我以前……”
“別說了,省點力氣。”
“不……我得說……”蘇明咳嗽,血噴出來,“論壇的帖子……是我發的……作弊的,殺人的……都是我……我收了顧振華的錢……我對不起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蘇明愣住:“你……知道?”
“猜到了。”林見深說,“但你現在幫我,我們扯平了。”
蘇明笑了,笑得很慘:“扯平……好,扯平……”
他松手,眼睛慢慢閉上。林見深探了探他頸動脈,還在跳,但很弱。他拿出手機,打120。
掛斷電話,顧清歡跑過來,看到蘇明,臉色一變。
“還活著嗎?”
“活著,但傷得很重。”
“我叫了救護車,馬上到。”顧清歡蹲下,檢查蘇明的傷,“刀沒傷到心臟,但失血太多。得快點送醫院。”
她的人已經把顧振華的人控制住了,押在一邊。警笛聲由遠及近,是趙鐵軍帶人來了。
“林見深!”趙鐵軍下車,跑過來,“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
“蘇明呢?”
“還活著,有證據。”林見深把手機遞過去,“里面是顧振華犯罪的證據,蘇明給的。”
趙鐵軍接過手機,快速查看,臉色越來越沉。
“夠了,夠抓他了。”他對身后警察說,“申請逮捕令,抓顧振華。”
救護車到了,把蘇明抬上車。林見深跟著上去,顧清歡也上了車。車開往醫院,一路上,蘇明一直在咳血,醫生說很危險,可能救不回來。
林見深坐在旁邊,看著蘇明蒼白的臉。這個曾經的同桌,這個陷害他,又救了他的人,現在生死未卜。很諷刺,但這就是現實——在這個世界里,沒有絕對的好人,也沒有絕對的壞人。只有利益,只有生死。
醫院到了,蘇明被推進手術室。林見深和顧清歡等在門外,趙鐵軍也來了,說要給他做筆錄。
“等等。”林見深說,“我得先打個電話。”
他走到走廊盡頭,撥通葉挽秋的號碼。響了一聲就接了。
“林見深?你怎么樣?”
“我沒事,蘇明受傷了,在醫院。”
“你受傷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
那邊松了口氣,然后哭了:“你嚇死我了……論壇上說爛尾樓出事了,死了人……我以為……”
“我沒事,真的。”
“那你什么時候回來?”
“做完筆錄就回去。”
“我去醫院找你。”
“不用,你回家等我。”
“不,我要去。”葉挽秋很堅持,“你在哪個醫院?”
林見深說了醫院名字。掛斷電話,他走回手術室門口。顧清歡在跟趙鐵軍說話,看到他,招手。
“蘇明的父親來了,在樓下,想見你。”
“見我?”
“嗯,說有話跟你說。”
林見深下樓。蘇建國等在一樓大廳,看到他就跪下了。
“林同學,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”他老淚縱橫,“是我害了小明,是我貪心,收了顧振華的錢……我對不起你,對不起顧小姐……”
林見深扶他起來:“蘇明還在搶救,別說這些了。”
“不,我得說。”蘇建國擦著眼淚,“顧振華讓我偷你的DNA,栽贓你殺人。手套是我放的,照片是我拍的,論壇的帖子也是我找人發的。但我沒想到,他會對小明明下手……林同學,你救救小明,我就這么一個兒子……”
“醫生在盡力。”林見深說,“蘇叔叔,顧振華已經完了,警方在抓他。你如果真想幫蘇明,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訴警察,爭取寬大處理。”
“我說,我都說……”蘇建國連連點頭,“只要小明能活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護士過來,說手術結束了,蘇明被送進ICU,還沒脫離危險。林見深上樓,隔著玻璃看到蘇明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滿了管子,像具提線木偶。
顧清歡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
“醫生說,如果能撐過今晚,就還有希望。”她說,“但就算活下來,也會落下殘疾。那一刀傷到了脊柱。”
林見深沉默。他看著蘇明,想起他第一天轉學來的樣子,那么靦腆,那么小心翼翼。如果當初沒把他牽扯進來,他會不會還是那個普通的學生,過著普通的生活?
“不是你的錯。”顧清歡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“是他自己選的。拿了不該拿的錢,做了不該做的事,就得承擔后果。這個世界就是這樣,很公平,也很殘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見深說。
但他還是覺得,自己欠蘇明一條命。如果蘇明沒把證據給他,如果蘇明沒約他在爛尾樓見面,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。
手機震了,葉挽秋到了。林見深下樓接她,她看到他,沖過來抱住他,抱得很緊,很用力。
“你沒事……你真的沒事……”她哭了,眼淚打濕了他肩膀。
“我沒事。”林見深抱住她,“都結束了。”
“真的嗎?”
“真的。”
兩人在走廊長椅上坐下,等著蘇明的消息。天漸漸黑了,醫院的燈亮起來,慘白,刺眼。林見深靠在椅子上,閉上眼睛。很累,但心里那塊石頭,終于落了地。
顧振華完了,證據確鑿,他跑不掉。蘇明活著,能作證。陳建斌的案子,很快就能水落石出。而他,終于能洗清嫌疑,重新開始。
但他知道,這只是一個結束,也是另一個開始。顧家的內斗還沒完,葉家的態度還不明,他和葉挽秋的未來,也還充滿未知。
但至少,他活下來了。
這就夠了。
葉挽秋靠在他肩上,睡著了。林見深沒動,只是握緊她的手,很緊,很用力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,像散落的星星。
而屬于他們的未來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