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一中的第一天,天還沒亮透。林見深站在校門口,看著那塊熟悉的燙金牌匾,晨霧在它周圍繚繞,像隔了一層毛玻璃。校服穿在身上,有種久違的僵硬感——明明只離開了一周,卻像過了半輩子。
黑色轎車停在路邊,車窗降下,顧傾城的臉露出來。她今天沒化妝,臉色有些蒼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“放學后,司機會來接你。顧家有晚宴,你必須到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見深說。
“還有,”顧傾城頓了頓,“在學校,你還是林見深。顧家那邊,暫時不會公開你的身份。但紙包不住火,早晚會傳開。你……做好心理準備。”
車開走了。林見深站在原地,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角,才轉身走進校門。
教學樓還空著,只有幾個值日生在打掃衛生。上到三樓,高二七班的牌子釘在門框上,漆有些剝落。他推開門,教室里只有一個人——沈微,正趴在桌上補作業,聽到動靜抬起頭。
“林見深?”沈微揉了揉眼睛,像是不敢相信,“你回來了?”
“嗯。”林見深走到自己座位,放下書包。桌面上積了層薄灰,他用紙巾擦了擦。
沈微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你這一周去哪了?學校都傳瘋了,說你被開除了,又說你轉學了,還有人說你……死了。”
“家里有事,請了假。”林見深打開物理書,翻到上周講到的那一頁。
“那……葉挽秋呢?她也請了一周假。你們倆是不是……”
“她今天回來。”林見深打斷他。
沈微“哦”了一聲,還想問什么,但上課鈴響了。學生們陸續進來,看到林見深,都愣了一下,然后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漫開。
“他回來了……”
“不是說要轉學嗎?”
“聽說是請了病假……”
“葉挽秋呢?沒一起?”
數學老師走進來,看到林見深,也愣了一下,但沒說什么,開始講課。林見深低頭看書,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,像細針扎在背上。
下課鈴響,老師剛走出教室,王銳就過來了。他手腕上的繃帶已經拆了,但動作還有些僵硬。他走到林見深桌前,沒像以前那樣囂張,反而有些局促。
“林見深,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“之前的事……對不住。”
林見深抬頭看他。
“我轉學了,明天就去新學校報到。”王銳搓了搓手,“我爸說,讓我跟你道個歉。之前是我混,不該找你麻煩。”
“嗯。”林見深應了一聲。
王銳站著,似乎還想說什么,但最后只是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教室里安靜了幾秒,然后議論聲更大了。
“王銳轉學了?”
“他爸不是挺橫的嗎?怎么……”
“肯定是葉家施壓了……”
“林見深到底什么來頭?”
林見深沒理會,繼續看書。但第二節課間,事情就傳開了——不是從王銳那兒,是從論壇上。一個匿名賬號發了條帖子,標題是“獨家爆料:林見深的真實身份”,內容只有一張照片:顧家壽宴上,林見深和顧傾城并肩站在一起,顧傾城挽著他的手臂,顧長山站在他們身后,笑容滿面。
照片像素很高,能看清每個人的臉。發帖時間是一小時前,現在已經蓋了上千樓。
“臥槽!顧家壽宴!”
“那女的是顧傾城?顧家大小姐?”
“林見深怎么會跟顧家人在一起?”
“他們什么關系?”
“照片角度……看起來挺親密的……”
林見深看著手機屏幕,手指收緊。該來的總會來。
沈微湊過來,看到照片,倒吸一口涼氣:“這……這是真的?你跟顧家……”
“遠房親戚。”林見深關掉手機,“不熟。”
“不熟能一起去壽宴?還挽著手?”沈微瞪大眼睛,“林見深,你到底……”
上課鈴又響了。這節是語文,老師講古文,但教室里沒人聽課。所有人都在看手機,看那張照片,看論壇里飛速刷新的評論。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。
林見深坐得筆直,眼睛盯著黑板,但一個字也聽不進去。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,從好奇變成探究,從探究變成敬畏,從敬畏變成……別的東西。
中午放學,葉挽秋在校門口等他。她也回來了,穿著校服,馬尾一絲不茍,但臉色比平時蒼白。看到他,她走過來,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。
“看到了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
“顧傾城干的。”葉挽秋壓低聲音,“她想逼你公開身份。論壇那個匿名賬號,IP地址是顧氏集團的。”
“猜到了。”
兩人往食堂走。一路上,所有人都在看他們,目光復雜。有羨慕,有嫉妒,有好奇,也有敵意。但沒人敢靠近,也沒人敢議論——至少不敢讓他們聽見。
二樓食堂,他們常坐的位置空著。但今天,周圍幾張桌子也空著——沒人敢坐過來。葉挽秋去打飯,林見深坐在那兒,看著窗外操場。陽光很好,幾個班在上體育課,哨聲和喊叫聲隱約傳來。
“林同學。”
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。林見深回頭,是沈清歌。她端著餐盤,站在兩步外,臉色有些白,眼睛紅紅的,像是哭過。
“我能坐這兒嗎?”她小聲問。
林見深點頭。沈清歌在他對面坐下,放下餐盤,卻沒動筷子。
“我哥……”她開口,聲音發顫,“我哥被顧家開除了。”
林見深看著她。
“他在周氏地產工作,顧家接手后,第一波裁員就把他裁了。”沈清歌咬住嘴唇,“我爸媽都下崗了,家里就靠我哥那份工資。現在他沒了工作,還要賠違約金……因為之前幫周明遠做事,顧家說他‘職業操守有問題’,在行業里封殺了他。”
她抬起頭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:“林同學,我知道我不該來找你。但你……你現在是顧家的人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幫我說句話?我哥他真的需要那份工作……”
林見深沉默。顧傾城的手段,他見識過。沈舟是周明遠的人,顧家清理門戶,自然不會留他。但沈清歌是無辜的。
“我試試。”他說,“但不能保證。”
“謝謝……謝謝……”沈清歌擦掉眼淚,站起來,鞠了一躬,“那我先走了。對不起,打擾你了。”
她端著幾乎沒動的餐盤離開了。葉挽秋回來,看到她的背影,皺了皺眉。
“她找你什么事?”
“她哥哥被顧家開除了,想讓我幫忙說句話。”
葉挽秋坐下,把餐盤推過來:“顧傾城不會同意的。她最近在清洗周家的舊部,一個都不會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見深拿起筷子,“但試試吧。”
吃完飯,兩人回教室。下午第一節是物理實驗課,在實驗樓。走到樓下時,林見深停下腳步。
實驗樓后巷。那天他幫沈微打架的地方。
巷子很安靜,墻角的青苔還在,地面已經打掃干凈,看不出打斗的痕跡。但林見深記得很清楚——每一拳的角度,每一聲悶響,葉挽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,她抓住他手腕時的力道。
“想什么呢?”葉挽秋問。
“想那天。”林見深說,“如果不是你把我帶走,我現在可能已經轉學了,或者……在少管所。”
葉挽秋笑了:“那你得謝謝我。”
“謝謝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葉挽秋挽住他的手臂,“走吧,要遲到了。”
實驗課上,老師講電路連接。林見深和葉挽秋一組,她接線,他記錄數據。周圍很吵,同學們都在忙自己的實驗,但林見深能感覺到,至少有三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一道來自前排的女生,眼神里帶著好奇和仰慕——大概是看了論壇照片,把他當成什么豪門少爺了。
一道來自后排的男生,眼神不善,帶著敵意——可能是王銳的朋友,或者單純看不慣他。
還有一道,來自窗外。實驗樓對面是行政樓,四樓某個窗口,有反光一閃而過。望遠鏡,或者長焦鏡頭。
顧傾城派人盯著他。或者說,顧家派人盯著他。
林見深低頭記錄數據,裝作沒看見。但握筆的手指收緊,指節泛白。
放學鈴響,學生們涌出教學樓。校門口,那輛黑色轎車已經等著。司機站在車邊,看到林見深,拉開車門。
“林少爺,請。”
周圍學生都看過來,議論聲更大了。林見深沒理會,坐進車里。葉挽秋也要上車,司機卻攔了一下。
“葉小姐,抱歉,顧小姐只交代接林少爺一人。”
葉挽秋臉色一變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顧小姐說,今天是顧家家宴,外人不便參加。”司機語氣恭敬,但不容拒絕,“葉小姐請回吧,司機會送您回家。”
林見深推開車門:“她不是外人。”
“林少爺,這是顧小姐的吩咐。”
“那我也不去了。”林見深要下車。
手機響了。顧傾城。
“上車。”她的聲音很冷,“葉挽秋不能來。今天是顧家內部會議,她姓葉,不合適。”
“那我也姓林。”
“林見深,”顧傾城頓了頓,“別讓我難做。上車,我有事跟你說。”
林見深看著葉挽秋。她咬著嘴唇,臉色發白,但對他點點頭。
“去吧。”她說,“我沒事。”
林見深沉默了幾秒,重新關上車門。車啟動,駛離學校。后視鏡里,葉挽秋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后消失在人流中。
車駛向城東。不是去顧家老宅,而是去一棟寫字樓。顧氏集團總部,六十八層,頂層。
電梯直達。門開,外面是寬敞的會客廳,落地窗外是整個京城的全景。顧傾城站在窗前,背對著門口,聽到腳步聲,轉過身。
“來了。”她說,指了指沙發,“坐。”
林見深坐下。顧傾城也在他對面坐下,遞過來一份文件。
“看看。”
是股權轉讓協議。顧長山將名下百分之十的顧氏股份,轉讓給林見深。簽字欄已經簽了顧長山的名字,日期是今天。
“爺爺給你的。”顧傾城說,“算是……補償。”
林見深沒碰那份文件。“我不要。”
“不要也得要。”顧傾城靠進沙發,“這是你應得的。有了這些股份,你才是真正的顧家人,才有資格參加顧家的決策會議。”
“我沒說要參加。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顧傾城看著他,“林見深,從你踏進顧家大門那一刻起,你就沒得選了。要么成為顧家的一份子,跟我一起穩住顧家。要么被顧家吞掉,連骨頭都不剩。”
她頓了頓:“你以為顧振華那些人會放過你?他們現在不動你,是因為爺爺還活著,我在掌權。一旦爺爺不在了,我壓不住了,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你。因為你不僅是林家的余孽,還是顧家的‘私生子’,是他們的眼中釘。”
林見深沉默。她說得對。從他身份公開那一刻起,他就被卷進了顧家的內斗。沒有退路。
“簽了字,你就是顧氏集團的股東,顧家的繼承人之一。”顧傾城把筆推過來,“不簽,你什么都不是,隨時可能被人弄死。選吧。”
林見深看著那份文件。百分之十的股份,市值至少幾十億。一筆他從未想過的巨款,一個他從未想過的身份。
他拿起筆,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跡很穩,但手心全是汗。
顧傾城收起文件,表情放松了些。“好了,現在你是我弟弟了。正式的那種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酒柜前,倒了兩杯威士忌,遞過來一杯:“慶祝一下?”
林見深沒接。“晚宴呢?”
“取消了。”顧傾城自己喝了一口,“顧振華那邊有點小動作,我讓清歡去處理了。今天找你,主要是談股份的事。另外,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。”
她放下酒杯,表情嚴肅起來:“葉家那邊,葉伯遠今天聯系我了。他想讓葉挽秋和你盡快訂婚,把婚約做實。”
林見深手指一緊。
“我拒絕了。”顧傾城說,“現在不是時候。顧家內斗還沒結束,你根基不穩,葉家那邊也未必真心。這婚約,暫時壓著。”
“葉挽秋知道嗎?”
“還不知道。但葉伯遠會告訴她。”顧傾城看著他,“你什么想法?真想娶她?”
林見深沒說話。
“我調查過她。”顧傾城繼續,“葉家大小姐,聰明,漂亮,有能力,對你也真心。但葉家……水很深。葉伯遠那個老狐貍,把你當棋子用了這么多年,現在看你有用了,又想用孫女拴住你。這婚約,從一開始就是算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還……”
“我喜歡她。”林見深打斷她。
顧傾城愣住,隨即笑了:“喜歡?林見深,這里是顧家,是京城。喜歡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在這里,只有利益,只有權力。你喜歡她,可以。但要娶她,不行。至少現在不行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你還不夠強。”顧傾城走到他面前,俯身,盯著他的眼睛,“等你強到不需要葉家,不需要任何人,想娶誰就娶誰的時候,再來談喜歡。現在,你只是個剛認祖歸宗的私生子,一個需要靠顧家庇護才能活下去的可憐蟲。你沒資格談感情。”
她直起身,語氣冷下來:“回去告訴葉挽秋,婚約暫緩。等顧家穩定了,等你有能力了,再說。如果她等不了,那就分。顧家不缺聯姻對象,我可以給你找更好的。”
林見深站起來:“我的事,我自己決定。”
“你決定不了。”顧傾城搖頭,“林見深,醒醒吧。從你簽下那份股權協議開始,你就不是你自己了。你是顧家人,你的婚姻,你的人生,都得為顧家服務。這是代價。”
她走回窗前,背對著他:“司機在樓下,送你回去。記住我的話,離葉挽秋遠點。至少現在,離她遠點。”
林見深站了幾秒,轉身離開。電梯下行,數字跳動。他看著鏡面墻壁里的自己,西裝革履,面容平靜,但眼神空洞。
車駛回城南別墅。葉挽秋等在客廳,看到他,站起來。
“怎么樣?顧家那邊……”
“婚約暫緩。”林見深說,聲音很平,“顧傾城說的。”
葉挽秋臉色一白:“為什么?”
“顧家內斗,我根基不穩。現在不是時候。”
“那……什么時候是時候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葉挽秋咬住嘴唇,眼睛紅了,但沒哭。她走過來,握住他的手:“林見深,你是不是有事瞞我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看著我說。”
林見深抬起頭,看著她。她眼睛很亮,映著他的影子。
“顧傾城給了我百分之十的股份。”他說,“我現在是顧家的繼承人之一。但代價是,我得聽她的。包括婚姻。”
葉挽秋手一顫,松開:“所以……我們的婚約,不算數了?”
“算數。”林見深握住她的手,“但要等。等我足夠強,強到不需要聽任何人的時候,我就娶你。你愿意等嗎?”
葉挽秋盯著他,看了很久,然后點頭。
“等。”她說,“多久都等。”
林見深抱住她,抱得很緊。葉挽秋也抱住他,臉埋在他胸口。
“林見深,”她悶聲說,“不管發生什么,你都別丟下我。”
“不會。”
窗外,夜色漸深。別墅里很安靜,只有兩人的呼吸聲。
但林見深知道,這平靜只是暫時的。顧家的內斗,葉家的算計,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,都在等著他。
而他,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只能往前走。
無論前面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