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細密的雪花在暮色里翻飛,撲在玻璃上,融化成水痕,又被雨刮器抹去。車廂里開著暖氣,很安靜,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積雪的沙沙聲。
葉挽秋坐在副駕駛,側頭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。她換了那身酒紅色禮服,長發在腦后挽成發髻,露出修長的脖頸。耳垂上戴著顧清歡給的耳釘式耳麥,在昏黃的車廂燈光下閃著微光。
林見深開著車,握方向盤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黑色西裝合身,襯得他肩背挺拔,但眉宇間壓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郁。袖扣是另一枚耳麥,偽裝成普通的黑曜石扣子。
距離顧家老宅還有二十分鐘車程。
“緊張嗎?”葉挽秋突然開口,聲音很輕。
“有點。”林見深如實說。他沒法不緊張——不是緊張今晚的行動,而是緊張即將面對的那個人。顧傾城。可能和他有血緣關系的人。
“我也是。”葉挽秋轉回頭,看著他,“但想到是和你一起,好像又沒那么怕了。”
林見深沒說話。車廂里重新陷入沉默。只有雨刮器規律的刮擦聲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“林見深。”葉挽秋又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,今晚之后,一切都結束了。你最想做什么?”
林見深想了想:“回學校上課。把落下的物理課補上。”
葉挽秋笑了,笑聲很輕:“你還真是……特別。別人都想著環游世界,或者繼承家業。你就想著上課。”
“因為上課簡單。”林見深說,“不用想太多,只要解題就行。”
葉挽秋看著他側臉。車廂光線昏暗,他下頜線繃得很緊,喉結偶爾滾動一下,像在吞咽什么說不出口的話。
“你今晚有點不對勁。”她說,“從下午開始就不對勁。出什么事了嗎?”
林見深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,很輕的節奏。“沒有。只是……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爺爺。”林見深看著前方道路,“想他當年做那些決定的時候,是什么心情。”
葉挽秋沉默了幾秒,伸手,輕輕放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。“爺爺如果知道你現在這樣,一定會為你驕傲的。”
林見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他沒說話,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很用力,像要把她的溫度烙進皮膚里。
車駛入長安街,遠處能看到故宮的角樓,在雪夜中亮著燈,像沉默的巨獸。顧家老宅在東城,一座占地數十畝的四合院,據說原是清代某位親王的府邸,民國時期被顧家買下,代代相傳。
距離老宅還有一公里時,林見深的耳麥里傳來顧清歡的聲音:“聽得到嗎?”
“清楚。”林見深說。
“我也是。”葉挽秋回應。
“好。前方路口左轉,進輔路,停在‘榮寶齋’門口。會有穿灰色大衣的人接你們。跟著他走,別說話。”
車左轉,停在一家已經關門的古董店門口。剛停穩,一個穿灰色大衣、戴圍巾的男人就從陰影里走出來,敲了敲車窗。林見深降下車窗。
“林先生,葉小姐?”男人聲音低沉,“請跟我來。”
兩人下車。雪還在下,落在肩頭,很快化開。灰衣男人帶著他們拐進旁邊一條小巷,巷子很窄,兩側是高墻,墻頭有枯藤垂下來。走了大概五分鐘,來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。男人敲了三下,兩長一短。
門開了,里面是個小院,堆著雜物。穿過院子,又是一道門,推門進去,是條走廊,鋪著厚地毯,墻上掛著字畫。空氣里有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這是老宅的后廚通道。”灰衣男人低聲說,“顧小姐已經在等你們了。”
走廊盡頭,顧清歡站在那里。她今晚穿著墨綠色旗袍,披著白色皮草披肩,長發盤起,露出光潔的額頭。看到他們,微微點頭。
“跟我來。”
她帶著他們走進旁邊一個小房間,看起來像是儲藏室,但收拾得很干凈,有桌椅,還有一面穿衣鏡。
“這是你們的臨時據點。”顧清歡說,“壽宴已經開始半小時了,賓客基本到齊。顧傾城在主廳,正在講話。她講了二十分鐘了,按照慣例,再講十分鐘就會回房間換衣服。你們有十分鐘時間準備。”
她看了看表:“現在是七點四十。八點整,我會讓主廳到三樓那條長廊的監控‘故障’。你們必須在八點前到達長廊入口,那里有個放清潔用品的儲物間,可以藏身。等監控一黑,立刻行動。記住,你們只有十分鐘。”
“房間密碼呢?”林見深問。
顧清歡從手包里拿出一張紙條,遞給他:“八點零五分,會有人從內部解鎖顧傾城的房門,持續三十秒。那是你們唯一的機會。進去之后,門會自動反鎖,防止外面的人闖入。但也會把你們鎖在里面,所以動作要快。”
“如果三十秒內出不來呢?”
“那就永遠出不來了。”顧清歡看著他,眼神平靜,“顧傾城的房間是特制的,一旦反鎖,只有她的指紋和密碼能從外面打開。從里面,打不開。”
林見深點頭:“明白了。”
“武器。”顧清歡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手提箱,打開。里面是兩把袖珍手槍,裝了***,還有六個彈夾,兩把匕首。“貼身藏好,過安檢時就說是我送的禮物,已經檢查過了。顧家的安檢認得我的標記,不會細查。”
林見深拿起***槍,檢查,上彈,別在后腰。葉挽秋也拿了一把,猶豫了一下,塞進手包夾層。
“最后,”顧清歡看著他們,“如果被發現了,別反抗,直接投降。我會想辦法撈你們出來。但如果反抗,顧家的護衛有權當場擊斃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。”
“好。”顧清歡深吸一口氣,“現在,我們去主廳。你們跟在我身后,保持微笑,少說話。有人搭訕,我來應付。”
她推開房間另一扇門,外面是條富麗堂皇的走廊,鋪著深紅色地毯,兩側墻上掛著名畫,頭頂是巨大的水晶吊燈。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音樂聲和談笑聲。
三人沿著走廊走。不時有侍者端著托盤經過,看到顧清歡,都微微躬身。偶爾有賓客迎面走來,顧清歡便停下寒暄幾句,介紹林見深和葉挽秋是“遠道而來的朋友”,葉家代表。
主廳很大,挑高至少十米,穹頂上繪著精美的壁畫。數百賓客聚集在這里,男士西裝革履,女士禮服璀璨,觥籌交錯,談笑風生。空氣中混合著香水、酒氣和食物的味道。
林見深一眼就看到了顧傾城。她站在大廳中央的小舞臺上,穿著白色長裙,長發披散,正在講話。聚光燈打在她身上,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在發光。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大廳,清冷,有力,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“感謝各位今晚蒞臨,為家祖父祝壽。顧家能有今日,離不開在座各位的支持……”
林見深看著她,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。這個可能和他有血緣關系的女人,這個害死他爺爺奶奶、父母的仇人,此刻就在幾十米外,侃侃而談。
葉挽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。他回過神,發現手心全是汗。
“別緊張。”葉挽秋小聲說,遞過來一杯香檳,“喝點,放松。”
林見深接過,沒喝。他看著杯中金黃色的液體,氣泡不斷上升,破裂。
“那邊。”顧清歡用眼神示意,“沈清歌。”
林見深看過去。沈清歌坐在角落的一架鋼琴前,穿著淡藍色禮服,正低頭調音。她看起來有些緊張,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撫過,沒發出聲音。
“她不知道我們來。”顧清歡低聲說,“別過去打招呼。”
林見深點頭。他不想把沈清歌卷進來。
顧傾城的講話結束了。掌聲雷動。她微微欠身,走下舞臺,立刻被一群賓客圍住。她微笑著,一一回應,舉止優雅得體。
“她該回房間了。”顧清歡看了看表,“七點五十。我們走。”
三人悄悄退出主廳,回到那條走廊。顧清歡帶著他們走到一個拐角處,指著前方:“那里,左轉,就是長廊入口。儲物間在右手邊第三個門。你們現在過去,我會在這里等。八點整,監控會黑,你們就行動。”
“你呢?”葉挽秋問。
“我得回主廳,制造不在場證明。”顧清歡說,“記住,十分鐘。如果十分鐘后你們沒出來,我就當你們失敗了,會啟動應急方案。”
“什么應急方案?”
“制造混亂,趁亂把你們撈出來。”顧清歡頓了頓,“但那只有三成成功率。所以,最好別用到。”
林見深和葉挽秋對視一眼,點頭。
兩人走向長廊。走廊里很安靜,只有遠處隱約的音樂聲。走到長廊入口,果然看到右手邊一排門,第三個門虛掩著。他們閃身進去。
儲物間不大,堆著清潔工具和備用桌椅。墻上有個小窗,能看到外面走廊的一角。林見深關上門,只留一條縫觀察。
“還有七分鐘。”葉挽秋看了眼表,聲音很輕。
林見深靠在墻上,閉上眼睛。腦子里快速過一遍計劃:八點整,監控黑,他們沖出去,直奔三樓顧傾城的房間。八點零五分,門解鎖,他們進去,三十秒內解決顧傾城,然后從陽臺繩索速降——這是顧清歡準備的退路,陽臺外有棵大樹,樹上系了繩索,可以直接滑到圍墻外。
三十秒。夠嗎?
“林見深。”葉挽秋突然叫他。
他睜開眼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如果等會兒出了什么意外,我拖住他們,你先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聽我說。”葉挽秋抓住他的手,“你是林家的希望,你不能有事。我……我其實沒什么用,沒了葉家,我什么都不是。但你不一樣,你還背負著林家的仇恨,你不能死在這里。”
林見深看著她。昏暗的光線里,她眼睛很亮,眼神堅定,但又帶著某種絕望的決絕。
“我不會丟下你。”他說,“要么一起活,要么一起死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別說了。”林見深打斷她,“時間快到了。”
他看了眼表:七點五十九分。
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,很輕,但越來越近。林見深屏住呼吸,從門縫往外看。是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,正在巡邏。他們走到長廊入口,停下,看了看四周,然后轉身往回走。
八點整。
走廊頂部的監控攝像頭,紅色指示燈突然滅了。
“走!”林見深低喝,推門沖出。
兩人快步走向長廊。長廊很長,兩側是房間,盡頭是樓梯。他們必須上到三樓,顧傾城的房間在東側最里面。
剛走到樓梯口,樓上傳來腳步聲。林見深立刻拉著葉挽秋躲到樓梯下方陰影里。兩個女傭說笑著下樓,從他們面前經過,沒發現他們。
等女傭走遠,兩人快速上樓。三樓走廊更安靜,鋪著厚厚的地毯,腳步聲被完全吸收。他們按照記憶中的平面圖,左轉,右轉,再左轉。
顧傾城的房間在走廊盡頭,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,門把手上掛著“請勿打擾”的牌子。林見深看了看表:八點零四分。
還有一分鐘。
兩人躲在拐角處,屏息等待。走廊里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八點零五分整。
門鎖發出輕微的“咔嗒”聲——解鎖了。
林見深沖過去,擰開門把手,推門而入。葉挽秋緊跟其后,反手關上門。
房間很大,是套間。外間是客廳,布置典雅,墻上掛著字畫,博古架上擺著瓷器。里間門虛掩著,能聽到水聲——顧傾城在洗澡。
林見深拔出槍,示意葉挽秋守在門口,自己悄聲走向里間。水聲停了,傳來吹風機的聲音。他握緊槍柄,手心全是汗。
就在這時,身后傳來“咔嗒”一聲輕響。
門自動反鎖了。
葉挽秋臉色一變,試著擰了擰門把手——紋絲不動。
“林見深……”她壓低聲音。
林見深回頭看了一眼,做了個“安靜”的手勢。他已經走到里間門口,從門縫看進去。顧傾城背對著門口,站在梳妝臺前吹頭發,身上裹著浴袍,長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。
他舉起槍,瞄準。
但手指扣在扳機上,卻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腦子里閃過爺爺信里的那句話:“你的生父,很可能是顧長山的兒子之一。”
顧傾城可能是他姐姐。
可能是他在這個世界上,除了爺爺之外,唯一的血親。
槍口微微顫抖。
“誰?”顧傾城突然轉過身,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槍,槍口正對著林見深。
兩人隔著五米距離,舉槍對峙。
“林見深。”顧傾城笑了,笑容冰冷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她放下吹風機,用空著的手理了理頭發:“把槍放下,我們談談。”
“沒什么好談的。”林見深說,聲音嘶啞。
“哦?那你是來殺我的?”顧傾城挑眉,“因為我害死了你爺爺奶奶,你父母?因為林家那場大火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開槍?”顧傾城往前走了一步,“開槍啊,為你家人報仇。”
林見深手指扣緊扳機,但依舊沒動。
“開不了槍,對嗎?”顧傾城笑容更深了,“因為你知道了。知道我們可能流著同樣的血。”
林見深瞳孔驟縮。
“蘇明遠那封信,你看過了吧?”顧傾城說,“哦,不對,你應該還沒看到原件。原件在我這兒。1986年西山會面的完整記錄,包括試管嬰兒手術的所有細節。你想看嗎?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的?”顧傾城走到床邊,從枕頭下拿出一個文件袋,扔在地上,“因為我一直在查。從你出現開始,我就覺得不對勁。一個孤兒院長大的孩子,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身手,那么冷靜的頭腦?所以我查了你的檔案,查了當年的事,然后發現了這個。”
她踢了踢文件袋:“打開看看。里面有你要的真相。”
林見深沒動。葉挽秋走過來,撿起文件袋,打開。里面是幾份泛黃的文件,還有一張老照片。
照片上是兩個嬰兒,并排躺在嬰兒床上,看起來剛出生不久。一個手腕上有楓葉狀胎記,另一個手臂上有個月牙形胎記。
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:“1987年4月15日,林見深,顧傾國,兄弟。”
兄弟。
林見深感覺血液瞬間沖上頭頂,又瞬間褪去,四肢冰冷。
“看來你還不知道全部。”顧傾城靠在梳妝臺上,把玩著手里的槍,“1986年,我母親也做了試管嬰兒手術,和你母親同期。捐精者是同一個人——顧長山的長子,顧振國。所以嚴格來說,我們不僅是同父異母的姐弟,還是同期出生的試管嬰兒,算得上是……雙胞胎?”
她笑了笑:“只不過,你被林家抱走了,我被顧家留下了。你成了林家的遺孤,我成了顧家的繼承人。命運是不是很諷刺?”
林見深盯著照片上那兩個嬰兒。其中一個手腕上的胎記,和他的一模一樣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聲,“當年那場大火……”
“是顧家內部的人干的。”顧傾城說,“但不是我父親,也不是我爺爺。是另一支,顧振華那一脈。他們想除掉林家,吞并林家的產業,順便把我父親拉下馬。可惜,他們沒想到林家還留了你這個種,更沒想到,葉伯遠那個老狐貍會收留你。”
她放下槍,走到林見深面前,距離很近,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林見深,我們不是仇人,是親人。”她說,“顧家欠林家的,我會還。你想要的真相,我給你。你想要的復仇,我幫你。但前提是,你站在我這邊。”
林見深看著她,腦子一片混亂。二十年的仇恨,突然變成了荒唐的鬧劇。他要殺的仇人,可能是他血脈相連的姐姐。而他一直以為的家人,可能根本不是他的家人。
“憑什么信你?”他問。
“憑這個。”顧傾城從脖子上解下一條項鏈,鏈墜是個小相框,里面是張合影——林正南和顧長山并肩站著,中間是兩個嬰兒,一個被林正南抱著,一個被顧長山抱著。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:“丙寅年冬,林、顧兩家,喜得雙子,愿世代交好。”
那是爺爺的字跡。
“爺爺和顧長山,曾經是至交。”顧傾城說,“直到顧家內斗,有人想借林家的事扳倒我父親,才有了后來的悲劇。但爺爺到死都沒說出真相,因為他想保護你——他怕你知道自己是顧家的孩子,會受不了。”
她看著林見深:“現在你知道了。選擇吧。是繼續當林家的復仇鬼,還是當顧家的繼承人,和我一起,拿回屬于我們的一切。”
窗外,雪還在下。房間里很靜,靜得能聽到三個人的呼吸聲。
葉挽秋站在門口,臉色蒼白,握著槍的手在抖。她看著林見深,眼神復雜,有震驚,有恐懼,還有一絲……期待?
林見深閉上眼睛。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:爺爺信上的字,那枚印章,瑞士保險箱里的文件,還有這張照片。
原來真相是這樣。
原來他一直恨錯了人。
原來他這二十年的復仇,不過是個笑話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顧傾城。
然后,緩緩放下了槍。
“你想要我做什么?”他問。
顧傾城笑了,笑容里終于有了一絲溫度。
“很簡單。”她說,“今晚的壽宴,爺爺會宣布退休,由我正式接任顧家家主。但顧振華那一脈不會甘心,他們會在壽宴上發難。我需要你幫我,鎮住他們。”
“怎么幫?”
“你是林正南的孫子,這是公開的秘密。”顧傾城說,“但如果你同時還是顧家的血脈,那就有了雙重身份。顧振華他們不敢動你,因為動你,就是同時得罪林家和顧家兩邊的舊部。”
她頓了頓:“更重要的是,如果你站在我這邊,葉家也會站在我這邊。葉伯遠那個老狐貍,看中的從來不是林家的遺產,而是你和葉挽秋的關系。有這層關系在,葉顧兩家可以聯手,徹底清除顧振華那一脈的勢力。”
林見深轉頭看向葉挽秋。她站在那里,咬著嘴唇,眼神里有掙扎,但最終,她點了點頭。
“爺爺說過,”葉挽秋輕聲說,“無論你做什么決定,葉家都支持你。”
林見深沉默了幾秒,然后點頭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幫你。”
顧傾城長舒一口氣,肩膀明顯松弛下來。她走到梳妝臺前,拿起梳子,開始梳頭。
“壽宴還有半小時結束。在這之前,你們就待在這里,哪兒也別去。我會讓清歡來帶你們下去,正式介紹給賓客。”她看著鏡子里林見深的身影,“至于你的身份,等壽宴結束后,我會安排新聞發布會,公開一切。”
“公開?”
“必須公開。”顧傾城轉身,“只有這樣,才能徹底斷絕顧振華他們的念想。顧家流落在外的嫡系血脈回歸,這是大事,足以震動整個京城。”
她走到門口,按了某個按鈕,門鎖“咔嗒”一聲打開。
“清歡馬上到。記住,從現在開始,我們是盟友,是親人。過去的事,一筆勾銷。”
她推門離開。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葉挽秋走到林見深身邊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冷,像冰塊。
“你還好嗎?”她輕聲問。
林見深搖頭。他不知道。腦子里亂成一團,像被颶風掃過,什么也不剩。
“不管你做什么決定,”葉挽秋說,“我都陪你。”
林見深看著她,許久,點頭。
“謝謝。”
門又被推開,顧清歡走進來,看到他們,愣了一下,隨即恢復平靜。
“傾城姐姐讓我來帶你們下去。”她說,語氣有些復雜,“看來你們……談妥了?”
“嗯。”林見深說。
顧清歡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探究,但沒多問。“那就走吧。壽宴快結束了,爺爺要宣布重要決定。”
三人離開房間,回到走廊。監控已經恢復正常,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。
下樓,回到主廳。賓客們還在談笑,但氣氛明顯不同了——所有人都看著舞臺方向,顧長山站在那里,拄著拐杖,身邊站著顧傾城。
顧清歡帶著林見深和葉挽秋走到前排。顧傾城看到他們,微微點頭。
顧長山清了清嗓子,大廳瞬間安靜下來。
“感謝各位今晚蒞臨。”老人的聲音洪亮,中氣十足,“借著這個機會,我要宣布兩件事。第一,從今天起,我將正式退休,顧家家主之位,由我孫女顧傾城接任。”
臺下響起掌聲,但有些稀落。顧振華那一脈的人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第二件事,”顧長山頓了頓,目光落在林見深身上,“我要向大家介紹一個人。林見深,林正南的孫子,也是我顧家的血脈——我的親孫子。”
全場嘩然。
顧長山抬手,示意安靜:“具體細節,稍后會正式公布。但今天,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:林見深正式回歸顧家,享有顧家嫡系子孫的一切權利和義務。從今往后,林家與顧家的恩怨,一筆勾銷。顧、林、葉三家,世代交好。”
掌聲雷動。閃光燈瘋狂閃爍,對準林見深。
林見深站在那里,面無表情。葉挽秋握緊他的手,感覺到他在微微顫抖。
顧傾城走到他身邊,挽住他的另一只手臂,對臺下微笑。
“從今天起,”她對著麥克風說,“顧家,將由我們姐弟共同執掌。”
臺下,顧振華那一脈的人,臉色鐵青,但沒人敢說話。
林見深看著臺下那些陌生的面孔,那些好奇、震驚、嫉妒、恐懼的眼神,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像場夢。
一場做了二十年,終于醒來的夢。
只是他不知道,醒來之后,是該哭,還是該笑。
壽宴在喧鬧中結束。賓客陸續離開,媒體記者被請到另一個廳,等待新聞發布會。
顧傾城帶著林見深和葉挽秋去了書房。顧長山已經等在那里,看到他們進來,指了指沙發。
“坐。”
三人坐下。顧長山看著林見深,目光復雜,有愧疚,有慈愛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。
“孩子,”他開口,“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林見深沒說話。
“當年的事,是我對不起你爺爺。”顧長山長嘆一聲,“我答應過他,要保你平安長大,告訴你真相。但我食言了。因為顧家內斗太厲害,我如果公開你的身份,那些人不會放過你。我只能把你送到孤兒院,暗中保護。”
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木盒,推到林見深面前:“這是你爺爺當年留給我的,說等你長大了,交給你。”
林見深打開。里面是那枚印章,還有一封信。信是爺爺寫給顧長山的,日期是1987年春天,大火前三個月。
“長山兄:見信如晤。近來身體可好?孫兒出生在即,本是大喜之事,然我心中不安。顧家內斗愈演愈烈,恐殃及林家。若我有什么不測,望兄信守承諾,保我孫兒平安。林氏家業,可盡歸顧家,唯愿孫兒能平安長大,做個普通人,遠離這些紛爭。林正南絕筆。”
林見深看著信,眼眶發熱。
“你爺爺早就料到會有那一天。”顧長山說,“所以他提前安排好了后路。但他沒想到,那些人下手那么快,那么狠。等我趕到時,已經晚了……”
老人聲音哽咽,說不下去。
顧傾城接過話:“爺爺這些年一直在暗中保護你。你孤兒院的院長,是你的老師,你的同學,甚至你打工的地方,都有顧家的人。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林見深想起那些年,確實總有人在關鍵時刻幫他。他一直以為是運氣好,原來不是。
“現在你回來了。”顧傾城看著他,“顧家欠你的,我們會還。林家失去的,我們會幫你拿回來。但前提是,你得留下,幫我穩住顧家。”
“顧振華那邊……”
“他們不敢動。”顧傾城冷笑,“你公開身份,就是最好的震懾。顧家那些老人,大多受過你爺爺的恩惠,他們不會反對你。再加上葉家的支持,顧振華翻不起浪。”
葉挽秋點頭:“爺爺那邊我已經聯系了,他說全力支持。”
顧長山站起來,走到林見深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孩子,回家吧。這里才是你的家。”
林見深抬頭,看著老人蒼老的臉,又看看顧傾城,再看看葉挽秋。
他好像沒有選擇。
或者說,從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,就沒有選擇了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顧傾城笑了,是真心的笑:“歡迎回家,弟弟。”
窗外,雪停了。月光從云層后露出來,灑在雪地上,一片銀白。
林見深站在窗前,看著這片陌生的庭院,這個突然成為他“家”的地方。
心里空蕩蕩的,像缺了一塊。
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,不知道這個“家”能待多久,不知道顧傾城的話有幾分真,幾分假。
但至少,他知道了自己是誰。
這就夠了。
葉挽秋走到他身邊,握住他的手。
“不管你去哪兒,”她說,“我都陪你。”
林見深轉頭看著她。月光下,她的臉很柔和,眼睛很亮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,然后低頭,吻了她。
很輕的一個吻,但很堅定。
像是在確認,在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世界里,至少還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。
那就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