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駛入庭院,鐵門在身后合攏的悶響像某種終結符。葉伯遠沒有下車,手指在膝頭輕敲,目光透過車窗望向主宅方向,片刻后開口:“明天開始,挽秋不去學校了。”
副駕駛的林見深側過臉。
葉挽秋在后座坐直身體:“爺爺!”
“在家待著。”葉伯遠語氣不容置喙,視線落到林見深側臉上,“你也不去。”
“我需要一個理由。”林見深說。
“理由就是顧傾城。”葉伯遠推開車門,冷風灌進來,“她今天在會場沒占到便宜,三天之內必有動作。學校那種地方,人多眼雜,太容易下手。”
李姐撐著傘等在車外。葉伯遠下車,傘面傾斜遮住他頭頂,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。他沒回頭,聲音混在雨聲里:“見深,跟我來書房。”
林見深下車。葉挽秋要跟,葉伯遠抬手制止:“你回房間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
葉挽秋咬住嘴唇,看向林見深。林見深對她輕輕點頭,轉身跟上葉伯遠。
書房門關上,雨聲被隔絕在外。葉伯遠沒有開大燈,只擰亮書桌上的臺燈,昏黃光暈圈出一小片區域。他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,推到桌沿。
“看看。”
林見深拿起。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的補充條款,手寫,字跡遒勁。內容只有三條:
一、即日起,林見深享有葉氏集團決策層旁聽權,重大事項有一票否決權。
二、葉家所有安防力量由林見深統一調度,必要時可先斬后奏。
三、若葉伯遠發生意外,林見深為葉挽秋第一順位監護人,代持其名下全部股份直至其年滿二十五歲。
落款處已經簽了葉伯遠的名字,日期是今天。
“這是什么意思?”林見深抬眼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葉伯遠在桌后坐下,雙手交握放在桌面,“顧傾城要我的命,我不會坐以待斃。但凡事有萬一。萬一我真出了事,挽秋不能沒人護著。”
“葉家其他人——”
“葉家其他人?”葉伯遠短促地笑了一聲,“我那個兒子,挽秋她爸,眼里只有他的畫廊和那些藝術品。我大哥那一支,個個盯著家產,挽秋要是落他們手里,骨頭都剩不下。”
他身體前傾,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陰影:“只有你。林家沒了,你無牽無掛,跟葉家其他人沒利益糾葛。而且你夠狠,夠聰明,最關鍵的是——你對挽秋有真心。”
林見深看著那三條款項。“一票否決權,安防調度權,還有監護權。給我這么多,不怕我反咬葉家一口?”
“怕。”葉伯遠坦誠,“但我更怕挽秋以后孤苦無依。兩害相權,我選你。”
窗外炸開一道閃電,幾秒后雷聲滾過。雨更大了,敲在玻璃上噼啪作響。
“顧傾城那邊,”林見深放下文件,“您打算怎么應對?”
“演場戲。”葉伯遠靠回椅背,“她不是想要我的命嗎?給她機會。”
“誘餌?”
“對。三天后,我會去城西的療養院看望老友——***。路線會‘不小心’泄露出去。”葉伯遠頓了頓,“顧傾城一定會動手。我要你在她動手的時候,抓住她。”
“活捉?”
“最好活捉。死了也行,但要留證據,能指向顧家的證據。”葉伯遠盯著他,“敢接嗎?”
林見深沉默。雨聲中,書房里只有臺燈鎮流器輕微的嗡鳴。
“我需要人手。”他說。
“李姐會配合你。葉家養的人,你隨便用。”
“武器呢?”
“庫房里有,自己去挑。”葉伯遠拉開另一個抽屜,扔出一串鑰匙,“地下二層,密碼7682。記住,顧傾城身邊至少有八個專業保鏢,可能更多。她本人也不是善茬,練過。”
林見深接過鑰匙。“她如果不上鉤呢?”
“她會上鉤。”葉伯遠肯定,“顧傾城這個人,驕傲,自負,喜歡親自收網。這種機會,她不會放過。”
“風險很大。”
“所以我才把挽秋托付給你。”葉伯遠看著他,目光深重,“如果成功了,顧家短時間內不敢再動葉家。如果失敗了——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明確。
林見深把鑰匙揣進口袋。“還有一個問題。”
“說。”
“為什么是我?”林見深問,“您完全可以從葉家旁支里選個人,或者培養心腹。為什么選我這個外人?”
葉伯遠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雨勢漸小,雷聲遠去。
“因為你爺爺。”他終于開口,聲音有些啞,“林正南救過我的命,不止一次。二十年前那場大火,我本來也該在里面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林見深:“那天晚上,你爺爺突然打電話給我,讓我去城東取一份文件。我說第二天去,他堅持要我馬上去。我拗不過他,去了。結果剛到城東,就接到消息——林家起火了。”
雨絲在玻璃上蜿蜒爬行。
“后來我才知道,那份文件根本不存在。”葉伯遠聲音很低,“他是故意支開我。因為他知道有人要動手,他知道自己逃不掉,但他想保住我。”
林見深握緊拳頭。
“我趕到現場的時候,火已經滅了。”葉伯遠轉回身,眼眶發紅,“整棟樓燒得只剩框架。你父母,你爺爺奶奶,四個人的遺體……我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。”
他走回書桌,手撐在桌沿,指節泛白:“我欠林家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。所以當我查到你在孤兒院,我就發誓,一定要護你周全,要把林家的東西還給你,要讓你……至少能平安長大。”
“所以婚約也是因為這個?”林見深問。
“不全是。”葉伯遠搖頭,“起初是。但后來我看到了你和挽秋在一起的樣子。那孩子……她喜歡你,真的喜歡。我看得出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:“見深,我今年六十八了,身體一天不如一天。我不知道還能護著挽秋多久。把她交給你,我放心。這份協議,不是交易,是托付。”
林見深看著桌上那三條款項。昏黃燈光下,墨跡未干的簽名泛著微光。
“我接。”他說。
葉伯遠肩膀明顯松弛下來。“好。具體計劃,李姐會跟你對接。這三天,你和挽秋就住這里,哪兒也別去。學校那邊,我會讓人請假。”
“那顧傾城那邊——”
“我會放出風聲,說我因為項目中標太高興,心臟病發作,在療養院靜養。”葉伯遠扯了扯嘴角,“她一定會信。顧家人最大的毛病,就是太相信自己掌握的信息。”
林見深點頭,拿起那份協議。“這個,我需要和挽秋說嗎?”
“說。”葉伯遠擺擺手,“那孩子有知情權。但怎么說,你自己把握。”
林見深將協議折好,放進內袋。轉身走到門口時,葉伯遠又叫住他。
“見深。”
他回頭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葉伯遠說,聲音很輕,“你和挽秋,都要活著。”
林見深點頭,拉開門。
走廊里亮著壁燈,葉挽秋等在樓梯口,背靠著墻,聽到開門聲立刻站直身體。她換上了家居服,頭發濕漉漉的,像是剛洗過澡。
“爺爺跟你說什么?”她問,聲音緊繃。
林見深走過去,把協議遞給她。葉挽秋快速瀏覽,臉色一點點變白,看完最后一個字,她抬起頭,眼圈紅了。
“他……他這是……”
“托付。”林見深說。
葉挽秋咬住嘴唇,把協議緊緊攥在手里,紙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。她盯著林見深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但沒掉下來。
“你會答應,對嗎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你爺爺信我。”林見深看著她,“也因為,我答應過你,不會讓你有事。”
葉挽秋的眼淚終于掉下來,一顆一顆,砸在協議上,洇開墨跡。她上前一步,抱住林見深,臉埋在他胸口,聲音悶悶的:“不準死。你要是敢死,我……我就改嫁。”
林見深抬手,輕輕拍她的背。“嗯。”
抱了很久,葉挽秋才松開。她擦掉眼淚,把協議折好,塞回林見深手里:“這個你收好。要是真到了那一步……我會配合你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“但我不想真到那一步。”
“不會的。”林見深說。
兩人下樓。餐廳里已經擺好晚飯,李姐站在桌邊,看到他們,微微躬身:“老爺在房間用餐。兩位請。”
吃飯時很安靜,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。飯后,葉挽秋說想看電影,林見深陪她去了影音室。她選了一部老片子,《羅馬假日》,黑白畫面在幕布上流淌。看到一半,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。
林見深沒動,任由她靠著。電影里,公主最后回到了她的責任中,記者目送她離開。片尾字幕升起時,葉挽秋動了一下,醒了。
“演完了?”她揉著眼睛。
“嗯。”
“結局是什么?”
“公主回去了。”
葉挽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如果是你,你會讓公主回去嗎?”
“會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她屬于那里。”
葉挽秋抬起頭,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他。“那我呢?我屬于哪里?”
林見深抬手,擦掉她臉上睡出來的印子。“你屬于你自己。”
葉挽秋笑了,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“這個答案,我給滿分。”
她起身,伸了個懶腰:“睡吧,明天還要早起。雖然不用去學校,但爺爺肯定安排了別的活兒。”
回到房間,林見深沒開燈。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被雨水沖刷的庭院。雨已經停了,月亮從云層后露出半邊臉,清冷的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,泛著銀白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“影子”發來消息:“顧傾城離開酒店,去了城北一棟私人別墅。別墅主人是周明遠。她在里面待了四十七分鐘,出來時周明遠親自送到門口,姿態恭敬。需要繼續跟嗎?”
林見深回:“跟。查那棟別墅的產權和用途。”
“收到。另外,你讓我查的二十年前林家大火案卷宗,有眉目了。當年負責的消防隊長還活著,退休在家。他手里可能留著當時的現場報告副本。”
“地址給我。”
“已發你郵箱。但提醒一句,那老頭脾氣古怪,不一定肯見人。”
林見深點開郵箱,記下地址。然后他撥通李姐的電話。
“李姐,明天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:“林先生,老爺吩咐過,這三天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見深打斷,“我會在晚飯前回來。你幫我拖住挽秋,別讓她知道。”
“……明白。需要我安排車和人嗎?”
“車就行。人不用。”
掛斷電話,林見深走到衣柜前,打開最下面的抽屜。里面整齊疊放著幾套黑色運動裝,還有一雙軟底鞋。他拿出一套,放在床邊。然后打開葉伯遠給的鑰匙串,找到標著“地下二層”的那把。
凌晨三點,別墅一片寂靜。林見深悄無聲息地下樓,穿過走廊,來到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。輸入密碼7682,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嗒聲,向兩側滑開。
門后是向下的樓梯,感應燈逐一亮起。地下二層比想象中大,像一個微型軍火庫。墻上掛著各式槍支,柜子里碼著彈藥,防彈衣、夜視儀、戰術裝備一應俱全。空氣里有淡淡的機油味。
林見深走到陳列臺前,目光掃過。最后選了一把袖珍手槍,兩個彈夾,一件輕便防彈背心,一套黑色作戰服。他把東西裝進一個黑色背包,轉身離開。
回到房間,他把背包塞進衣柜深處,躺回床上。窗外,月亮已經西沉,天色開始泛青。
他閉上眼睛。
腦子里過了一遍明天的計劃:先去見那個退休消防隊長,拿到當年的報告。然后去城北,看看顧傾城和周明遠碰頭的那棟別墅。最后在晚飯前趕回來,陪葉挽秋吃飯,不讓她起疑。
如果順利的話。
如果不順利……
他翻了個身,把那個念頭壓下去。
必須順利。
早晨七點,李姐準時敲門。林見深已經洗漱完畢,換上普通的灰色運動裝。開門,李姐端著托盤站在外面,上面是早餐。
“葉小姐還在睡。”她低聲說,“車已經備好了,在后門。老爺知道你要出去,讓我轉告你: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見深快速吃完早餐,從后門離開。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樹蔭下,司機是個陌生面孔,戴著鴨舌帽,看到林見深,點點頭。
“林先生,去哪?”
“長樂街,幸福小區。”
車駛出庭院,匯入早高峰的車流。司機技術很好,在車流中穿梭,很快駛離主城區,進入一片老舊居民區。
幸福小區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,六層樓,沒有電梯。林見深按照地址找到三號樓二單元,爬上五樓,敲響502的門。
敲了很久,里面才傳來慢吞吞的腳步聲。門開了一條縫,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,花白頭發,眼睛渾濁。
“誰啊?”聲音沙啞。
“陳隊長嗎?”林見深說,“我叫林見深,想跟您打聽點事。”
“不認識。”老頭要關門。
林見深伸手抵住門板。“二十年前,林家大火,您是當時的消防隊長。”
老頭動作頓住,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警惕。“你是誰?”
“林正南的孫子。”
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,最后松開門把手,側身讓開:“進來吧。”
屋里很亂,堆滿了舊報紙和雜物,空氣里有霉味和煙味。老頭示意林見深坐下,自己坐在對面,摸出一根煙點上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他問。
“朋友幫忙。”
“什么朋友能查到二十年前的事?”
“有錢的朋友。”
老頭哼了一聲,抽了口煙。“林家大火……那案子早結了。意外,電線老化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林見深說。
老頭抬眼看他。“信不信由你。報告上白紙黑字寫著,市局都蓋章了。”
“報告可以改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老頭瞇起眼睛。
“我的意思是,您手里可能有不一樣的報告。”林見深看著他,“或者說,不一樣的記憶。”
老頭沉默,一口接一口抽煙。煙灰積了很長一截,掉在褲子上,他也不彈。
“我老了。”他終于開口,“半截身子入土的人,不想惹麻煩。”
“我不是來惹麻煩的。”林見深說,“我是來拿回屬于我的東西。”
“什么東西?”
“真相。”
老頭又抽了幾口煙,把煙蒂按滅在滿是煙頭的煙灰缸里。他站起來,顫巍巍地走到墻角一個舊衣柜前,打開柜門,從最里面掏出一個牛皮紙袋,走回來,扔在桌上。
“拿去吧。”他說,“看完燒了。別讓人知道是從我這里拿的。”
林見深打開紙袋。里面是幾份泛黃的文件,還有幾張照片。文件是手寫的現場勘查記錄,照片是火災后的現場——焦黑的建筑殘骸,消防員在廢墟中翻找,還有一張特寫:一根扭曲的鋼筋上,沾著深色的、疑似血跡的東西。
他快速瀏覽文件。記錄很詳細,包括起火點位置、燃燒痕跡、殘留物分析。最后幾頁,有一行手寫的批注:“多處火點,疑似人為縱火。但上級要求按意外處理。”
批注后面簽了一個名字:陳大勇。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今天。
林見深抬起頭。“為什么?”
陳大勇,也就是當年的陳隊長,重新點上一根煙。“為什么?因為有人打了招呼。市局的領導親自打電話,說這事影響太大,必須盡快結案,不能引起恐慌。”
“誰打的招呼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大勇搖頭,“我只知道,電話是從省里打來的。那人姓顧。”
林見深手指收緊,紙張邊緣被捏出褶皺。
“照片呢?”他問,“這張鋼筋上的,是血嗎?”
“是。”陳大勇聲音低下去,“不止這一處。我們當時在二樓主臥的衛生間里,發現了更多……但報告里沒寫。領導說,那些是動物血,可能是之前死在這的老鼠。”
“您信嗎?”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”陳大勇苦笑,“重要的是,上面說要結案,那就得結案。我一個小隊長,能怎么辦?”
林見深把所有文件裝回紙袋,站起來。“謝謝您。”
“別謝我。”陳大勇擺手,“趕緊走。以后別再來了。”
林見深走到門口,又停住。“最后一個問題。當年,有沒有幸存者?除了我。”
陳大勇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見深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“有。”他終于說,“一個老傭人,姓張。火災當天她請假回老家了,沒在。后來回來過一趟,拿了些東西,就走了,再也沒出現過。”
“她老家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大勇搖頭,“只聽說是南方人,口音很重。其他的……我真不知道了。”
林見深點頭,拉開門。
“孩子。”陳大勇在他身后叫住他,“有些事,過去就過去了。人活著,得往前看。”
林見深沒回頭。“我往前看,就會看見我爺爺奶奶、我父母的墓碑。他們躺在那里二十年了,連個真兇都沒有。”
門關上,把陳大勇的嘆息關在里面。
回到車上,林見深把紙袋放進背包。司機從后視鏡看他:“接下來去哪?”
“城北,楓林別墅區。”
車調頭,駛向城北。林見深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腦子里全是文件上的字跡和照片里的畫面。多處火點,人為縱火,省里來的電話,姓顧。
顧長山。
他睜開眼睛,拿出手機,給“影子”發信息:“查二十年前,省里姓顧的,能直接給市局施壓的人。”
幾秒后回復:“范圍太大。顧家枝葉繁茂,省里至少有三個姓顧的官員當時有那個能量。”
“都查。”
“需要時間。”
“盡快。”
車駛入楓林別墅區。這里是周明遠的產業,獨棟別墅圍著一片人工湖,環境清幽。李姐給的地址是七號別墅,臨湖,位置最好。
司機把車停在遠處樹蔭下。林見深下車,沿著湖邊步行道慢慢走。這個時間,別墅區很安靜,只有幾個保潔在打掃落葉。
七號別墅大門緊閉,窗簾拉著,看不出里面有沒有人。他繞到別墅后面,圍墻很高,上面有監控攝像頭。他計算著攝像頭轉動的間隔,在死角處翻墻而入。
后院很大,有游泳池和草坪。他貼著墻根移動,靠近別墅后門。門鎖著,但旁邊有一扇小窗半開著。他推開窗,翻身進去。
里面是廚房,空無一人。他穿過廚房,來到客廳。裝修奢華,但沒有人氣,像是很久沒人住過。他快速搜查一樓,沒發現異常。
上到二樓。主臥門虛掩著,他推門進去。房間很大,床鋪整齊,衣柜里掛著幾件女式衣服——都是高檔品牌,尺寸偏小,不是周明遠妻子的風格。
他拉開床頭柜抽屜。里面是空的。但抽屜底部有輕微的凸起,他摸索了一下,找到一個暗格。打開,里面是一個U盤,還有幾張照片。
照片是偷拍的,主角都是同一個人——葉挽秋。有她在學校門口的,有她在車上的,甚至有一張是她臥室窗外的,看角度是從對面樓拍的。
U盤插口有使用痕跡,但里面已經空了。林見深把U盤和照片收好,繼續搜查。在書房的書架后面,他發現了一個保險箱。需要密碼,他試了幾次,打不開。
時間不多了。他回到廚房,從原路離開。翻出圍墻時,遠處有保安巡邏過來,他迅速躲進樹叢,等保安過去才出來。
回到車上,司機立刻啟動車子,駛離別墅區。
“有收獲嗎?”司機問。
“有。”林見深看著手里的照片,眼神冰冷。
他把照片和U盤收好,看了眼時間:下午三點。距離晚飯還有三個小時。
“回別墅。”他說。
車駛回城南。路上,他給李姐發了條信息:“挽秋在做什么?”
很快回復:“在影音室看電影,第三部了。問起您兩次,我說您在老爺書房談事。”
“我半小時后到。”
車停在別墅后門。林見深下車,從后門進去,直奔二樓書房。推開門,葉伯遠不在,但書桌上放著一份新文件。
他走過去看。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——周氏地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,轉讓方是幾個小股東,受讓方是葉氏集團。日期是今天。
葉伯遠動作很快。新區項目中標,周氏地產股價大跌,這些小股東撐不住,把手里的股份拋售,葉家趁機吃進。
但這還不夠。周明遠手里還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,加上顧家的支持,依然掌握著控股權。
書房門開了,葉伯遠走進來,看到林見深,點點頭:“回來了?有收獲嗎?”
林見深把紙袋和照片放在桌上。葉伯遠先看了照片,臉色沉下來,又翻開文件,一頁頁仔細看。看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顧長山。”他吐出這個名字,像吐出什么臟東西,“果然是他。”
“當年的事,您知道多少?”林見深問。
“知道是顧家干的,但沒證據。”葉伯遠放下文件,“我查了二十年,線索斷了一條又一條。最后所有證據都指向意外。但我清楚,那不可能。”
他走到窗邊,背對林見深:“你爺爺出事前一周,找過我。他說顧長山想要林家的海外渠道,他不給,顧長山就威脅他。我當時勸他服個軟,把渠道讓出去,保住命要緊。他說不行,那些渠道是林家幾代人的心血,不能在他手里斷了。”
葉伯遠聲音有些抖:“后來……后來就出事了。我趕到現場時,消防隊已經撤了,警察說是意外。我不信,想繼續查,但上面壓下來,說影響穩定,不許再查。再后來,顧家扶植周家,吞了林家大半產業。我……我無能為力。”
他轉回身,眼眶通紅:“見深,我對不起你爺爺。”
林見深看著他,這個一向威嚴的老人此刻佝僂著背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“不是您的錯。”林見深說。
“是我的錯!”葉伯遠突然提高音量,“如果我當時再強硬一點,如果我再多查一點,也許就能找到證據,也許就能……”
他停下來,喘了口氣,頹然坐下。“現在說這些,都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”林見深拿起那些照片,“顧傾城還在行動,周明遠還在蹦跶。只要他們還在,證據就還在。”
葉伯遠抬起頭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先從周明遠下手。”林見深把照片推過去,“他偷拍挽秋,肯定不止是為了威脅。U盤里可能還有別的,但我打不開保險箱。”
“我來想辦法。”葉伯遠收起照片,“周明遠那個老狐貍,保險箱密碼肯定跟他兒子有關。周子涵那小子,現在應該還在國外‘度假’。”
“顧傾城那邊呢?”
“按原計劃。”葉伯遠眼神恢復銳利,“明天我去療養院,你準備收網。”
“時間地點?”
“明天下午三點,城西療養院。我會在***的房間待一個小時。顧傾城的人肯定會在路上動手。”葉伯遠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地圖,鋪在桌上,“這里,這里,還有這里,是三個最可能的伏擊點。你帶人提前埋伏。記住,我要活口,至少一個。”
林見深看著地圖,記下位置。“您帶多少人?”
“明面上四個保鏢,暗地里還有八個。”葉伯遠說,“但不夠。顧傾城這次帶的人,都是精銳。”
“我會安排的。”
葉伯遠點頭,又想起什么:“對了,那份協議,你簽了嗎?”
林見深從內袋取出協議,上面已經簽了他的名字。葉伯遠接過來,看了一眼,收進抽屜。
“從現在起,葉家安防你說了算。”他說,“去準備吧。挽秋那邊,我去說。”
林見深離開書房,回到自己房間。他打開衣柜,拿出那個黑色背包,把里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在床上。
手槍、彈夾、防彈背心、作戰服。
還有那個從別墅帶回來的U盤。
他看著這些東西,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明天的計劃。伏擊點、人手分配、撤退路線、應急預案。
然后他拿起手機,給“影子”發了最后一條信息:“明天下午三點,城西療養院附近,需要一支小隊,至少六個人,要最好的。報酬雙倍。”
幾秒后回復:“收到。人明天中午到位,裝備齊全。”
林見深放下手機,開始檢查槍械。拆解,組裝,上油,調試。每一個動作都熟練得像呼吸。
窗外,天色漸暗。夕陽把云層染成血紅,像一場大火在天邊燃燒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場火,想起爺爺奶奶,想起父母。
然后他想起葉挽秋。
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的樣子,想起她說“不準死”時紅了的眼眶。
他握緊手槍,金屬的冰冷觸感從掌心蔓延到心臟。
不會死。
他對自己說。
至少,不能死在她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