拳頭砸在皮肉上的悶響混在潮濕空氣里。
一下,兩下。
林見深在巷口停住腳步。書包單肩掛著,拉鏈卡在第三節齒上,沒全合攏。他目光掠過地上蜷縮的人形,泥水浸透劣質校服布料,又掠過那幾雙起落的腳——兩雙臟污球鞋,一雙限量款籃球鞋,鞋幫濺上泥點。
“轉學費交齊了嗎?嗯?”
穿限量球鞋的男生揪著地上人的頭發往上提,膝蓋狠撞對方腹部。悶哼被風扯碎。
林見深看了眼表。三點十七分。離放學鈴聲過去十一分鐘。
他放下書包,擱在墻邊廢棄的消防箱上。箱蓋積了層薄灰,書包放上去時揚起幾粒塵埃,在從巷口漏進來的天光里打轉。
籃球鞋男生回頭,黃發在昏暗里發亮:“看什么看?滾遠點!”
林見深沒應聲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踏進巷子陰影。動作很穩,甚至有些慢,校褲褲腳擦過墻根濕漉漉的苔蘚。
“聾了是吧?”旁邊一個高個子啐了一口,松開地上的人,朝林見深走過來。
林見深垂在身側的手動了下,食指在褲縫上輕輕一叩。
高個子揮拳。
拳風到面門前半寸,林見深側身。幅度極小,拳鋒擦過耳廓。他同時抬手,食指與中指并攏,快而準地戳在高個子肘關節內側。
“操!”高個子手臂一麻,力道泄了。
籃球鞋男生罵了句臟話,掄起墻角的半截磚頭撲上來。
林見深沒退。他迎著對方跨了半步,左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擰,右手掌根上托。咔一聲輕響混在風聲里,磚頭脫手,砸在積水里,濺起污濁水花。男生痛嚎剛出口,林見深抬膝撞在他胃部。聲音被悶在喉嚨里,人弓成蝦米倒地。
第三個想跑。
林見深腳尖挑起地上的磚頭,踢出去。磚頭在空中轉了半圈,精準砸在對方膝窩。那人撲倒在地,臉埋進泥水里。
巷子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低吟。
林見深彎腰撿起書包,撣了撣并不存在的灰。他走到蜷縮在地的男生面前,伸手。
那只手指節分明,虎口有層薄繭。
地上的沈微顫巍巍抬頭,透過腫起的眼縫看見逆光里一張平靜得過分的臉。他把手遞過去,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拉起。
“謝……”沈微嗓子發啞。
林見深松開手,轉身。
腳步聲從巷口傳來。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,一聲,一聲,不疾不徐。
林見深停下。
一個女生走進巷子。酒紅色校服裙,同色西裝外套,馬尾一絲不茍。她目光掃過地上哀嚎的三人,掃過泥水滿身的沈微,最后落在林見深身上。上下打量,像在評估什么。
她身后兩步跟著個穿黑西裝的中年男人,背手站著,目光沉靜。
空氣凝滯了幾秒。
女生走到林見深面前,半步距離停下。她身上有股冷冽的香水味,混著某種很淡的、像雪后松枝的氣息。
她伸手,抓住林見深左手手腕。
力氣很大。指甲陷進皮膚。
“你,”她聲音清脆,字字清晰,“被開除了。”
沈微愣住。地上三個也忘了低吟。
林見深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,抬眼看她。沒說話。
女生拽著他轉身。“跟我走。”
西裝男人上前半步,側身示意方向。
林見深被拉著跟了兩步,隨即自己邁開步子。他左手還被她攥著,右手拎著書包帶,步履平穩得像只是換個教室上課。
巷口停著輛黑色轎車。車標被擦得锃亮,在陰沉天光里反著暗光。
男人拉開車門。女生把林見深推進后座,自己跟著坐進去,關門的力道有點重。
引擎啟動,車身滑出巷口。
車廂里很靜。真皮座椅的味道,車載香薰的淡香,還有女生身上那股冷冽的氣息。窗外街景向后流去,霓虹漸次亮起。
女生松開手,往另一側車門靠了靠,雙臂抱在胸前。她側臉對著窗外,下頜線繃緊。
林見深活動了下手腕,一圈紅痕清晰。他從書包側袋抽出張紙巾,慢條斯理擦手。指縫,掌紋,一根一根擦得仔細。
“不怕?”女生突然開口,沒回頭。
“怕什么。”
“開除。檔案留記錄。前途盡毀。”
“哦。”
女生終于轉過頭看他。眼睛很亮,眼尾微微上挑,此刻壓著怒意,或者說別的什么。“你知道我是誰?”
“葉挽秋。”林見深把用過的紙巾折好,放進書包外側的小袋,“高二一班,學生會副會長,葉氏集團長女。父親葉明誠,祖父葉伯遠。對嗎。”
葉挽秋盯著他,幾秒,嘴角扯出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:“調查我?”
“轉學前總得知道新學校有誰不能惹。”
“那你覺得,”她傾身過來一點,距離拉近,能看見她瞳孔里映著車頂閱讀燈的光,“我現在是要帶你去哪兒?”
“教務處?校長室?”林見深往后靠了靠,拉開距離,“或者,葉家。”
葉挽秋笑了聲,坐回去。“猜對一半。”
車駛入林蔭道。兩旁梧桐枝葉交疊,路燈還沒亮,天光從縫隙漏下,在車窗上投出流動的暗影。前方出現鐵藝大門,自動滑開。轎車駛入,繞過噴泉,停在主宅臺階下。
建筑是歐式風格,燈火通明。透過落地窗能看見里面人影晃動。
葉挽秋先下車,沒再拉他。林見深自己推門下來,抬眼看了看。
門廳很高,水晶吊燈傾瀉下光。深紅地毯一路鋪向里。有隱約的音樂聲,弦樂,音量很低。
葉挽秋走在前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沒聲音。林見深跟在她身后半步,校服上的泥點在光線下格外顯眼。
宴會廳里人不多。二三十個,分坐兩側,衣著考究。臺上站著個穿唐裝的老者,花白頭發,背挺得很直。
所有人目光投過來。
林見深腳步沒停。他能感受到那些視線,探究的,審視的,驚訝的,不悅的。他目光掃過,有幾個面孔在財經新聞上見過。
葉挽秋走到臺前,停下,轉身面對他。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清晰傳開:
“林見深。”
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。
“從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未婚夫。”
停頓。空氣凝住。
“這是家族的決定。”
死寂。音樂不知何時停了。
林見深站著,沒動。他目光從葉挽秋臉上移開,掠過她微微顫抖的手指,掠過臺上神色莫測的老者,掠過臺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臉。
然后,他極輕地,牽了下唇角。
不是一個笑容。更像某種確認。
他抬眼,迎上老者的目光,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
姿態隨意,像在回應一件早該發生的事。
臺上老者眼中有什么閃過。他抬手,示意。旁邊有人端上一個木盤,紅絨布上擱著兩份文件,一支筆。
葉挽秋拿起筆,飛快在第一份末尾簽了名,筆尖幾乎劃破紙面。她放下筆,看向林見深。
林見深走過去,沒看內容,在指定位置寫下名字。字跡工整,筆畫穩。
老者拿起文件看了一眼,點頭。有人鼓掌。零星的,遲疑的,然后漸漸連成一片。
葉挽秋抓住林見深手腕,拉著他轉身,朝側門走。她步子很快,幾乎在跑。
穿過走廊,踏上樓梯。鋪著厚地毯的旋轉樓梯,一級一級向上。她在三樓停下,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。
是個套間。客廳很大,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。家具簡約,色調冷灰。
她甩開他的手,背對他站了幾秒,肩膀起伏。
“為什么是我。”林見深開口。
葉挽秋轉身,眼圈有點紅,但沒眼淚。“需要個擋箭牌。你合適。”
“因為我能打?”
“因為你是林見深。”她走到沙發邊坐下,踢掉高跟鞋,蜷起腿,“爺爺點名要你。”
林見深沒說話。他走到窗邊,看外面燈火。城市在腳下鋪開,車流如織。
“今晚你住這。”葉挽秋聲音從背后傳來,“明天開始,跟我一起上學,放學。在所有人面前,你是我未婚夫。必要場合,配合我。私底下,互不干涉。”
“期限。”
“到我大學畢業。或者,”她停頓,“找到真正想嫁的人。”
“報酬。”
葉挽秋笑了,帶點譏誚:“你想要什么?錢?葉家的資源?還是,”她抬眼看他,“我?”
林見深轉身,目光平靜。“我需要葉家圖書館的權限。全部。”
她愣了下。“就這?”
“就這。”
“可以。”葉挽秋站起來,赤腳踩在地毯上,走到他面前,仰臉看他,“但別耍花樣。別以為簽了字就真是葉家女婿。你只是,”她一字一頓,“個,工,具。”
林見深垂眼看她。距離很近,能看見她睫毛在顫。
“工具也有工具的用處。”他說。
葉挽秋退后一步,別開臉。“浴室在左邊。柜子里有備用衣服,你自己挑。明天六點半,樓下早餐。”
她說完,快步走進里間,關門,落鎖。
林見深在原地站了會兒。他走到沙發邊,放下書包,從內側口袋摸出個老式懷表。翻開表蓋,里面是張泛黃的小照,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嬰兒。照片下壓著行小字,墨跡已淡。
他合上表蓋,收好。走到窗邊,再次望向夜色。
遠處,城市邊緣,一片工地燈火通明。塔吊的長臂在夜幕下緩緩轉動,像某種沉默的巨獸。
他抬手,指尖在玻璃上輕輕一點。
“開始了。”低聲,幾乎聽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