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的問題,使得寢殿內(nèi)的氣氛,也從剛才的輕松溫情,瞬間轉(zhuǎn)為嚴(yán)肅和緊張。
李越知道,真正的考驗來了。
他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,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認(rèn)道:
“回二伯的話,確有其事。”
“哦?且說來聽聽,進(jìn)展如何?”
李世民的語氣聽不出喜怒,但那雙眼睛似乎能看穿人心。
“進(jìn)度還算順利。”
李越定了定神,開始有條不紊地匯報,他知道,這既是一次匯報,也是一次推銷自己理念的絕佳機(jī)會。
“活字印刷這一塊,其根本之理與工藝之法,我已經(jīng)問了DeepSeek,許多技術(shù)皆已完善。”
他先不著痕跡地捧了李世民一句,點明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“如今最大的瓶頸,乃是材料。”
李越話鋒一轉(zhuǎn),開始訴苦,“我等試過泥活字,便如古人詩中所言,‘泥活字,燔之使堅’,然燒制出的字模太過脆弱,印不了幾張便已磨損,且遇水即化,斷難長久存留。”
“其后又試了木活字,此物倒是堅固些,然木性不定,易受溫濕之氣影響,或脹或縮,致使刻好的字模大小不一,印出的書篇歪歪扭扭,不成體統(tǒng)。況且上好的木料,如棗木、梨木之屬,其價亦是不菲。”
李世民靜靜地聽著,時不時點點頭,這些問題很實際,是他能理解的范疇。
“我等亦嘗試過銅活字,此物最佳,堅固耐用,字跡清晰。然則其弊病在于……過于昂貴!”
李越一攤手,臉上露出肉痛的表情,“二伯您是知曉的,大唐缺銅,銅料本就是鑄錢之根本,若用以制作字模,那印出的書籍,其價恐怕要比手抄本貴上十倍,此舉便全然失去了推廣的意義。”
“故而,我等目前所研方向,乃是……合金。”
李越終于拋出了核心,“我等正嘗試將鉛、錫與一種喚作‘銻’的金屬相混,冀望能尋得一完美配比,鑄造出既堅固、耗費又低,且熔點低易于成型的活字。此事技藝要求甚高,非得尋覓專業(yè)的匠人,還得有青雀那般肯下苦功鉆研之人時刻盯著不可。”
他巧妙地將李泰推到了前臺,強(qiáng)調(diào)了魏王的重要性,既是示好,也是分擔(dān)責(zé)任。
“除了活字,我等還在順帶鉆研紙張。”
李越繼續(xù)描繪著他的藍(lán)圖,“如今的麻紙、皮紙,皆過于昂貴。侄兒正試驗以竹子、稻草此等尋常之物造紙,若能功成,紙張之耗費,可降九成不止!”
李世民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紙張耗費下降九成?
這意味著什么?
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那無窮無盡的可能性。
“二伯您試想,”李越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性,“倘若活字與廉價紙張皆能功成,那意味著什么?意味著書籍將不再是世家大族的專屬之物。我等可大量印制儒家經(jīng)典、算學(xué)、律法,令寒門子弟亦能讀得起書;可印制通俗易懂的農(nóng)書,分發(fā)至每一處鄉(xiāng)里;可興辦報紙,將朝廷政令、天下要聞,迅速傳遍四方;甚至……侄兒寫的那種話本小說,亦能印個千百萬冊,令天下百姓在勞作之余,也能有些精神上的……娛樂活動。”
“一個文化昌明,人人識字的大唐……那將是何等盛世!”
李越說到這里,眼中閃爍著光芒,那是一種對未來的憧憬和向往。
然而,這光芒很快就黯淡了下去。
他話鋒一轉(zhuǎn),語氣里帶上了一股濃濃的委屈和無奈,開始瘋狂倒起了苦水。
“可是二伯,理想甚是豐滿,現(xiàn)實卻太過骨感了。”
“侄兒如今做這些事,名不正,言不順啊!”
“便說招攬工匠,今日早朝您亦親眼所見,險些便被人當(dāng)成謀逆大罪給辦了。我等給的工錢比市價高出三倍,還管吃管住,可那些工匠呢?一個個嚇得如同鵪鶉,皆以為自己被什么山中大王給綁了票,日日夜夜想著如何逃脫。”
“青雀那邊搞的那些軍器研究,更是如同……如同那‘地下黨’接頭一般。前幾日,程處默他們幾個,夜里偷偷運送一批陛下您特批的精鐵,結(jié)果半路被巡城的金吾衛(wèi)給攔下了。若非秦懷道機(jī)靈,掏出了令牌,那幾個憨貨險些就要與金吾衛(wèi)當(dāng)街火并!此事若是傳揚(yáng)出去,必又是一場軒然大波。”
李越攤開雙手,一臉的苦大仇深:
“二伯,您說說,我等這明明是在行利國利民的大好事,如何搞得這般鬼祟,日日提心吊膽,生怕哪天就被自己人給一鍋端了?”
他向前走了兩步,湊到李世民面前,眼神無比真誠地看著他,把皮球狠狠地踢了回去。
“侄兒實在不解,這些事情,明明于大唐有百利而無一害,為何要一直這般秘而不宣,藏著掖著?”
李越的聲音在大殿里回蕩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質(zhì)問。
他把所有的難題和委屈都擺在了臺面上,就看李世民如何接招了。
面對李越帶著幾分委屈和質(zhì)問的目光,李世民非但沒有生氣,反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他端起已經(jīng)有些涼了的茶水喝了一口,潤了潤干澀的喉嚨,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帝王少有的疲憊和無奈。
“越兒,你坐下,聽朕慢慢與你分說。”
他揮了揮手,示意李越稍安勿躁。
李越依言坐了回去,但他挺直的腰板和專注的眼神表明,他正在等待一個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