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極殿的朝會在一場虎頭蛇尾的鬧劇中散場,百官們揣著一肚子心思,三三兩兩地離去。
李越剛想跟著人群溜走,就被李世民那中氣十足的聲音給叫住了。
“豫王且留步,稍后至朕寢宮來一趟!”
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,讓本已走到殿門口的官員們紛紛側目,眼神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:羨慕、嫉妒,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敬畏。
李越心中哀嚎一聲,臉上卻不得不擠出恭敬的笑容,對著龍椅的方向遙遙一拜。
他知道,今天這頓“板子”雖然沒打下來,但秋后算賬是免不了的。
這位二伯,絕不是一個能讓你輕易糊弄過去的主。
片刻之后,兩儀殿的偏殿,也就是李世民日常起居的寢宮內,熏香裊裊,驅散了殿外秋雨帶來的涼意。
李世民已經換下了一身厚重的袞龍袍,穿著一身舒適的月白色常服,半倚在軟榻上,正端著一杯熱茶小口地抿著,眉宇間的疲憊之色尚未完全散去。
“來了?坐罷?!?/p>
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錦墩,語氣隨意得像是招呼自家晚輩。
李越老老實實地走過去坐下,眼觀鼻,鼻觀心,擺出一副“我認罪,我悔過”的乖巧模樣。
“今日朝堂之事,你莫要往心里去?!?/p>
李世民放下茶杯,率先開口,打破了沉默。
他的聲音溫和了許多,“杜楚客其人,乃是忠臣,只是為人太過方正,腦中不易轉圜,朕已讓王德前去安撫,不至令他記恨于你。”
“侄兒明白,杜長史也是一片公心?!?/p>
李越順著臺階就下。
“你能作此想,甚好?!?/p>
李世民滿意地點點頭,似乎是不想再提早朝那件糟心事,話鋒一轉,臉上露出了幾分笑意,“不說這個了,朕與你說幾件喜事?!?/p>
李越心里咯噔一下,警惕性瞬間拉滿。
根據他多年來跟各路領導打交道的經驗,對方一旦開始主動示好,那接下來多半就沒什么好事。
“其一,朕前些日子下的那道召請孫思邈孫神醫來京的詔令,已有回音。”
李世民的語氣顯得頗為興奮,“孫神醫業已動身,算算腳程,再有七八日光景,便可抵達長安,屆時,你,還有青雀,再帶上太醫署的太醫令,一同去城門口迎接,儀仗規格務必隆重,要讓天下人看看,我大唐皇室是如何禮賢下士,尊重大才的?!?/p>
聽到這個消息,李越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這可是真正的喜事!
孫思邈,那可是后世都如雷貫耳的藥王,是活著的傳奇。
能和他當面交流,對李越來說,吸引力可比什么封賞大多了。
他提出的許多醫學理念,也需要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泰山北斗來背書和推行。
“二伯圣明!”
李越這句馬屁拍得真心實意。
看著他發自內心的高興模樣,李世民臉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,先用好消息把這小子的情緒調動起來。
“其二嘛,”李世民慢悠悠地繼續說道,像是在吊李越的胃口,“你的豫王府,朕已著將作監去修繕了?!?/p>
他頓了頓,似乎覺得有些不好意思,干咳了一聲解釋道:
“咳,其實亦非新建。
朕看中了城西永安坊的一處前隋廢棄王府,地方寬敞,景致亦佳,最要緊的是,離皇宮近,朕已嚴令工匠,務必抓緊時日,將內里好生拾掇一番,不出兩月,保準讓你風風光光地遷入新邸。”
離皇宮近?
李越心里直翻白眼,這不就是方便你隨時監視和傳喚我這個“壯丁”嘛。
“多謝二伯厚愛?!?/p>
李越嘴上還是得謝恩。
“嗯。”
李世民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,接著拋出了第三個“甜棗”,“待你府邸修繕完畢,朕便下旨,將那鄭氏女賜婚于你,那女子,朕與皇后皆已見過,可謂知書達理,溫婉賢淑,配你這個……嗯,不羈的性子,恰到好處?!?/p>
連珠炮似的好消息砸下來,砸得李越都有點暈了。
又是請神醫,又是修王府,又是賜婚,這待遇簡直比親兒子還親。
李世民看著他那副有點發懵的表情,覺得火候差不多了,于是使出了最后的殺手锏,用一種極其慈祥和藹的語氣問道:
“如何,越兒,朕待你不錯罷?除此之外,你可還有何所需?是缺錢帛,還是缺人手?但凡開口,朕無有不允。”
這話一出,李越猛地抬起頭,一臉驚恐地看著李世民,活像是一只被黃鼠狼圍住的小雞仔。
“二伯……您,您不對勁?!?/p>
李越結結巴巴地說道。
李世民臉上的笑容一僵:
“朕如何不對勁了?”
“您太對勁了,所以才不對勁!”
李越從錦墩上站了起來,在殿內來回踱步,一邊走一邊掰著手指頭數落,“您瞧瞧,您又是給侄兒請神醫,又是給侄兒蓋豪宅,還要給侄兒送老婆,如今還問侄兒有何愿望,簡直就是阿拉丁神燈?!?/p>
他停下腳步,一臉糾結地看著李世民,苦著臉說:
“二伯,您有話不妨直言。您這般又是給棗又是喂糖的,搞得侄兒心里七上八下,總覺得您下一步就要把侄兒給賣了,還讓侄兒幫您數錢。我這人膽子小,可經不起這般驚嚇?!?/p>
“噗……”
李世民一口茶差點噴出來,他被李越這番直白又生動的比喻給逗樂了,指著他笑罵道:
“你這豎子,滿腦子都是些何等光怪陸離之言!朕在你眼中,便是那般工于心計之人么?”
笑罵歸笑罵,他心里卻暗自點頭。
這小子,果然機靈得跟個猴兒似的,一點彎子都繞不了。
也罷,既然糖衣不管用,那就直接上炮彈吧。
李世民收斂了笑容,臉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,他身體微微前傾,一雙銳利的眸子緊緊盯著李越,沉聲問道:
“朕觀你這幾日,又是與高明鉆研那活字印刷,你究竟意欲何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