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，秦樂回到宿舍，第一時間沉入識海，找到了化作一團(tuán)黃泥靜靜懸浮的女媧。

“女媧媽媽?！彼麥惤菆F(tuán)黃泥，有些好奇地問；“你和九鳶前輩之間……是不是發(fā)生過什么事？”

黃泥輕輕一顫，瞬間塑成小泥人模樣。女媧仰起小臉看著他：“你問這個做什么？”

“就……有點(diǎn)好奇?！鼻貥窊蠐项^，笑得有點(diǎn)不好意思：“感覺你們見面的時候，氣氛有點(diǎn)……不太對?！?/p>

今天女媧與黎九鳶那短暫的對話，他雖聽得云里霧里，卻能明顯感覺到兩人之間縈繞著某種復(fù)雜而深沉的情緒。這讓他忍不住想來八卦一下。

小泥人女媧輕輕嘆了口氣，沒有立刻回答。

片刻后，她開始緩緩講述那場席卷三界的遠(yuǎn)古大戰(zhàn)——人族與妖族之間，讓三界生靈涂炭的慘烈戰(zhàn)爭。

她雖未親身經(jīng)歷，卻可自時空長河中回溯，看清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，每一滴血淚。

講述時，她的語氣平靜，卻將大部分責(zé)任歸于自身。

秦樂靜靜聽著，神情逐漸凝重。他雖知兩族曾有一戰(zhàn)，但對其中細(xì)節(jié)與慘烈程度，一無所知。

“如果我當(dāng)年沒有離開?！闭f到最后，小泥人女媧又嘆了一聲，聲音里透著久遠(yuǎn)的自責(zé)：“這場戰(zhàn)爭……本是可以避免的。”

秦樂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抬起頭，神色認(rèn)真地問道：

“女媧媽媽，當(dāng)年你離開之后……九鳶前輩他們，還能聯(lián)系到你嗎？”

小泥人女媧怔了怔，點(diǎn)頭：“可以。我留了聯(lián)絡(luò)之法?！?/p>

“既然能聯(lián)系到你?！鼻貥纺抗馇宄?，語氣卻異常篤定：“那我認(rèn)為，這場戰(zhàn)爭的發(fā)生……和你完全沒有關(guān)系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女媧不解。

在她看來，一切悲劇的根源，皆始于她的離去。若她在，戰(zhàn)火便不會燃起。

“因?yàn)槟鞘侨俗宀坏貌淮虻牧⒆阒畱?zhàn)?！鼻貥肪従彽?，眼中透著超越年齡的透徹：“你在，或許能拖延一時，但絕不可能阻止。只要人族還想在三界真正站穩(wěn)腳跟，這一戰(zhàn)……遲早會來。”

作為旁觀者，他看得更清楚。

在那個弱肉強(qiáng)食的時代，初生的人族若想獲得生存與尊重的權(quán)利，必須向萬族證明自己的力量。

而事實(shí)是，人族贏了，許多種族甚至被迫融入妖族這一群體，方能與人族抗衡。

“我為何阻止不了？”女媧追問。

她無法理解，以她圣人之尊，為何會阻止不了一場戰(zhàn)爭。

“因?yàn)榫砒S前輩他們在戰(zhàn)爭最慘烈、最絕望的時候，從未找過你求助?！鼻貥吠抗鈭?jiān)定如磐石：“這就是最好的證據(jù)，即便你當(dāng)時仍在三界，他們恐怕也會跪下來……求你不要插手?！?/p>

他太能理解黎九鳶那一代人的想法了。若換作是他，身處那般境地，大概率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。

“……”

小泥人女媧沉默了。

她忽然明白了秦樂話中的深意。

那時的人族，因有她這位人族之母庇護(hù)，在其他種族眼中，不過是圣人一時興起所造的泥偶。

即便得天道認(rèn)可，但在萬族心中，人族始終是離不開母親的孩子。

而那場席卷三界的血戰(zhàn)，不僅是為了生存與尊嚴(yán)，更是人族向這位母親、向整個天地宣告：

我們長大了。

我們可以靠自己，在這三界之中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。

這也解釋了，為何黎九鳶他們寧愿承受無邊血淚、目睹同胞隕落，也始終未曾向她發(fā)出只言片語的求援。

“其實(shí)你當(dāng)年離開：”秦樂笑了笑，語氣輕松了幾分：“反倒是件好事。不然，你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戰(zhàn)死沙場，想幫忙都會被他們親手推開……那對你而言，恐怕是更漫長的煎熬。”

他說的是真心話。

有些成長，注定伴隨陣痛。

而母親的不在場，有時反而是孩子學(xué)會獨(dú)立行走的必要條件。

聽到這里，小泥人女媧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：

“那你呢？”

“我？”秦樂一愣。

“我如今已明白他們當(dāng)年的心思?！迸畫z抬起小臉，認(rèn)真地看著他：“那你以后……也會像他們一樣嗎？”

說實(shí)話，在秦樂點(diǎn)破之前，她始終難以理解，為何黎九鳶他們寧可承受那般慘烈的犧牲，也不愿向她求助。

即便詢問伏羲等人，他們也總是諱莫如深，不愿多談。

如今她懂了。那是孩子長大了，渴望獨(dú)立，所以拒絕母親的庇護(hù)。

那秦樂呢？

他未來是否也會為了獨(dú)立，而將她推開？

“我不會?！鼻貥反鸬煤敛华q豫，斬釘截鐵。

“為什么？”女媧歪了歪頭，眼中好奇更甚。

“時代不同啦，女媧媽媽?！鼻貥愤肿煲恍Γ碇睔鈮眩骸熬砒S前輩他們當(dāng)年是不得不那么做，是絕境下的背水一戰(zhàn)?？晌椰F(xiàn)在又沒面臨那種‘不打就得滅族’的絕境，有你這么粗的‘大腿’在身邊，我當(dāng)然是抱得越緊越好啊！”

他是真心感謝黎九鳶那些先輩們的犧牲與奮戰(zhàn)。

若非他們當(dāng)年以血與火為人族拼出一條生路，打下三界霸主的基業(yè)，如今的秦樂，恐怕還得面對相似的困境。

正因有前人披荊斬棘，他如今才能安心抱大腿，走一條相對平順的路。

小泥人女媧一臉無語地看著他：“你這話要是讓九鳶聽見……她怕是要揍你?！?/p>

“沒事?！鼻貥窚啿辉谝獾財[擺手，“給我留口氣就行。再怎么樣，也不至于真把我打死吧？”

“要是真打死了呢？”女媧瞥他一眼。

“那你就把我復(fù)活唄。”秦樂笑得眉眼彎彎，語氣輕松：“這對你來說……很難嗎？”

“……”女媧徹底無言。

還能說什么？

不復(fù)活他？

她做不出來。

況且，有她在，黎九鳶即便生氣，也絕不可能真對秦樂下死手，頂多……揍一頓出出氣。

想到這里，女媧小手一抬——時空大道與造化大道的道韻自秦樂識海深處被引動，在她掌心迅速交織、凝聚，化作一柄流淌著星輝與生命光澤的大道之錘。

看到那熟悉的錘子再次出現(xiàn)，秦樂瞬間懵了：“女媧媽媽？！這、這又是為什么?。?！”

他完全想不通，自己哪句話又得罪了她，竟然又要挨敲。

“沒有為什么?！?/p>

小泥人女媧撇撇嘴，語氣里透著點(diǎn)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爽。

“你先……”

秦樂話未說完，女媧已身形一閃，出現(xiàn)在他神魂面前，小手掄起那柄看似小巧、卻重若星河的錘子，結(jié)結(jié)實(shí)實(shí)地敲了下去。

咚！

一聲沉悶的、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震響。

秦樂眼前一黑，意識瞬間斷線，神魂軟軟地癱倒下去，沒了聲息。

看著昏死過去的秦樂，小泥人女媧這才滿意地散去了手中的大道之錘。

她敲秦樂，當(dāng)然是有原因的。

不知秦樂是有心還是無意，但聽完他那番話，女媧心中那份盤踞了不知多少歲月、沉甸甸的自責(zé)，竟真的消散了不少。

本是該由她這位母親來開解、指引孩子，如今卻反過來被秦樂三言兩語點(diǎn)破心結(jié)、卸下重負(fù)。

這……合理嗎？

女媧覺得，很不合理！

所以，敲一下，平衡平衡。

很合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