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枝盯著頭頂的視線,心中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生出退縮之心來。
見玉環已物歸原主,她也了了一樁事,開口便想要離開。
只是話還沒說出口,頭頂落下的那頂黑影驀然再次開口道:“原來如此,昨日我聽見貓叫,還以為是那兒的貓兒給我銜走了,還好被弟妹拾到了。”
桑枝睫羽輕顫,更是心虛的厲害。
連忙搖頭道:“家主,聽錯了,沒有貓的,我還有事,就先走了。”
裴鶴安看著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,視線又落在掌心的玉環上。
那紅艷艷泛著水光的唇瓣忽而再次浮現在他腦海。
只是這樣的唇,不僅為欺負她的人開脫,還為一只刁蠻無理的貍奴開脫。
卻絲毫不會為自己開脫一番。
裴鶴安捏著失而復得的玉環,觸手生溫的羊脂玉好似多了一抹暖意。
……
直到走出了好一段路,桑枝才敢緩下腳步。
靠在廊柱下歇了歇,腦海里卻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方才家主說出的話來。
家主究竟信了她的那番說辭沒?
但既然這樣問了,想必定然沒瞧見貍奴偷拿玉環才是。
那她就不用擔心,就算家主再問起。
她矢口否認,想必貍奴也不會有事。
想通了這一點,桑枝頓時覺得身上都松快了起來。
起身朝著院子而去。
郎君今日的藥還沒換,她還要回去給郎君換藥。
“郎君,謝大人已經在百味樓等郎君了。”
裴鶴安抬手將玉環重新掛在腰間,抬腳便準備朝著府外走去。
才穿過月洞門,忽而便瞧見先前聚集在一處的小郎君和小女娘們。
鬼鬼祟祟的湊在一處,不知道在說些什么。
領頭的小郎君雄赳赳氣昂昂的,見到眾人好似有了退縮的意思,嗓音猛地變大了一番道:“你們怕什么,三堂伯才不會替她做主,就算是被大娘子知道了,頂多罵兩句,罰的最終還是那個結巴!”
圍在一處的小郎君們面色猶豫,顯然還心有顧慮。
磨磨蹭蹭道:“我覺得也夠了,若是被阿母知道就不好了。”
“你們這樣能干成什么!都聽我的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砸在他身上。
一道熟悉的冷冽嗓音道:“聽你什么?”
裴長岳身形猛地一僵,他還沒忘記方才被看見的一幕。
方才那股囂張勁兒瞬間消失不見,轉過身支支吾吾道:“堂伯,沒……沒什么,就是跟他們商量出府玩,堂伯你現在是要出門嗎,我們就不耽誤了,就先走了。”
說完裴長岳便想著腳底抹油開溜,只是還沒走出一步便被暮山攔住了去路。
“聽伯母說,你近日在學堂經常被夫子責罰?”
裴長岳雙眼飄忽,顧左右而言他。
而站在他身后的小郎君和小女郎們也都戰戰兢兢的,生怕被問到自己。
“不思進取,每人回院子里抄二十遍書,什么時候抄完了什么時候才準出門。”
若是阿母阿父說的,裴長岳定然還會狡辯一番。
但面對堂伯的話,他卻半個字都不敢質疑,連忙帶著身后的人遁走了。
跟在身后的暮山眼中閃過不解,郎君鮮少管府中小郎君們的事,便是上屋拆瓦都不曾開口,如今這是怎了?
百味樓,三樓。
謝世安斜倚在窗柩上,一身亮眼的寶藍色衣袍從窗邊溢出些許,瀲滟多情的桃花眼嵌在那俊俏的面皮上,就連發冠上都戴著一抹亮眼的孔雀藍。
一眼看去活脫脫一個浪蕩的風流子。
倏爾,緊閉的房門被輕推開來。
漆黑的皂靴率先踏了進來,睨著眼瞧了瞬靠在窗柩上的好友。
倒是謝世安聽見這腳步聲,頭也不回的開口道:“敬之,你來了。”
謝世安轉過頭,發冠上垂下的穗子隨著輕晃開來。
十足十的紈绔子弟的模樣。
“敬之,怎得三月不見,我瞧你去了兩廣一帶還愈發清俊了,莫不是別處的風水養人?”
裴鶴安懶得搭理,冷白的指尖落在茶壺上,青綠的茶湯瞬間從壺口傾瀉而出,落入瓷白的茶盞里。
宛如一汪青碧的池水。
隨著傾瀉而蕩漾起點點漣漪。
“說正事。”
謝世安頓覺無趣,但也只好正了正衣冠,又擺直了身子。
大開的窗柩也被緊緊的閉合上。
那雙瀲滟的桃花眼在關上窗柩的瞬間,失了風情,多了幾分冷意。
“敬之,在你離開的這三個月里,朝堂的起伏倒是不大,只是這二皇子和五皇子斗的越發厲害了。”
“就在你回來的前幾日,二皇子的人忽然上奏參了京都守備,不知何時尋住的錯漏,惹得圣上大發雷霆,如今已然被貶值了,只是這京都守備原先乃是五皇子的人,這次上位的王陵約雖出身王氏,但據我查到的,他好似還并未歸順二皇子。”
謝世安就著這件事又說了一些,直到將這三月的動蕩都說了個完。
這才問道:“對了,你此去兩廣地區處理蝗災,結果如何?”
“尚可。”
謝世安自己嘰里呱啦的說了這么一大通,結果就換來這兩個字。
惡狠狠的拿起桌上的茶盞猛猛的灌了下去。
算了算了,他就是個鋸嘴葫蘆他計較什么。
只是那雙多情的桃花眼忽然想到什么,不懷好意的彎起道:“不知道此次回來你可見到你家三郎的娘子?”
裴鶴安握著茶盞的指尖一頓。
謝世安倒是無知無覺,繼續說道:“想不到吧,你才離開三月,三郎便已然成婚了。”
“說起來,這新娘子我至今都還未曾見過,你家也不曾大辦,若不是我同你有些交情,只怕如今都還被蒙在鼓里。”
裴鶴安的指腹輕微的在杯身上劃動了一瞬,并未言語。
“欸,聽三郎說那女郎家中不過是個九品官,也不知是怎么將三郎迷住的,你可見過了,感覺如何?”
將三郎迷住?
裴鶴安腦海里率先浮現的便是昨日倒在地上的那抹身影。
杏眸含淚,睫羽微顫,那抹紅潤的唇瓣被貝齒輕咬,卻又不敢出口言語,實在是可憐。
這樣的人能迷住三郎?
不過是個被戲弄的罷了。
“無趣。”
謝世安以為他說的是那女郎,信以為真道:“當真無趣?可我之前瞧著三郎與她同游很是歡心才是,我當時便覺得好事將近,沒想到會這般近。敬之,說不準過不了多久你就有小侄子了。”
裴鶴安眉間微蹙,忽得覺得謝世安的話語多了些。
已入秋日了,夜色來得比以往都早了些。
桑枝端著做好的菜肴哼哧哼哧的回了院子。
將菜肴盡數擺放在桌上,這才繞過屏風將還躺在床榻上的人扶起來。
輕聲道:“慢些,小心腳下。”
桑枝將掛在屏風上的衣衫披在裴棲越身上,簡單系上后確保不會受風,便攙扶著他向桌邊走去。
裴棲越坐下后不知道牽動了那根神經,俊俏的面容瞬間扭成一團,變得齜牙咧嘴的。
桑枝唇角微動,很想勸郎君要不還是在榻上用食。
但先前郎君便駁回了,她也不敢再開口。
默默的坐在裴棲越身側。
眼角余光卻時時關注著裴棲越。
桑枝心細,不必言語,便能極快的領悟到郎君想要什么。
下一瞬菜肴茶水便已然在手邊了。
裴棲越看著落在盤中的心肺,眉眼間閃過一絲抵觸。
“這是什么,拿走不吃。”
只是桑枝卻并未如他說的將那心肺挑走,壯著膽子道:“這是心肺,我問過,大夫,對郎君,傷口好。”
說完見裴棲越的眉還未消下,又連忙說道:“我處理過,不腥。”
裴棲越面上雖還有著抵觸,但好歹還是伸手將那心肺挑了起來放進嘴里。
也不曾細嚼,整個囫圇吞了下去。
因為昨日家主的處罰,裴棲越身邊伺候的人都挨了板子,又未曾撥來新人。
桑枝便只能再次將食盒拿回廚房。
這一來一回的折騰,天早已黑透了。
徒留草叢里還剩下零星的蛙叫。
等桑枝到廚房的時候,就連值守的婆子都不知去何處了。
好在入了夜也鮮少有人來廚房,桑枝便將食盒擱置在案桌上。
正準備離開的時候,忽然門口傳來一道齊整的腳步聲。
桑枝順著聲響看去,卻不期然的同裴鶴安對視了一眼。
家主這么晚了,怎么會來廚房?
若是平時,廚房有人自然輪不到桑枝開口。
只是如今廚房只剩下桑枝一人,便是再不想開口也只能開口。
硬著頭皮問道:“家主,可是有事?”
裴鶴安輕揉了揉眉間,往日冷冽淡漠的眉眼此刻卻多了幾分恍惚。
醇香的酒意在空中蔓延著,順著冷風飄到了桑枝的鼻尖。
絲絲縷縷的酒意鉆進了鼻尖,桑枝瞬間了然。
熟練的在灶臺上找著。
她記得醒酒湯廚房是常備的,府中人經常會有應酬,便是半夜也可能回來取。
但,桑枝看著空空蕩蕩的圍爐,里面還有一絲殘余的湯水痕跡。
顯然最后一碗才被人領走,又或許,廚房的婆子便是去給別的院送醒酒湯了。
“沒了嗎?”
桑枝不知道何時家主走上前的,她竟一點沒有察覺。
原先清淺的酒香隨著距離的拉近,瞬間變得濃重,裹挾這絲絲冷檀的香氣在空中肆無忌憚的揮發著。
桑枝猝不及防下被這濃烈的香味包圍,只覺得那酒意好似順著她裸.露的肌膚滲透了進來。
就連眼前都開始發暈。
下意識的退后了一步,將自己從那馥郁的香氣中抽離開來。
眼角余光忽而瞥見家主面上的倦怠,想起昨日那算是解圍的恩情。
唇角抿緊了一瞬,小聲開口道:“不然,我給家主,做一碗,很快就好。”
裴鶴安按壓眉間的指節停了一瞬,冷聲道:“麻煩了。”
桑枝擺擺手,不麻煩。
小時候,阿父還沒當成官的時候,家中也沒有多的銀錢去請廚娘。
桑枝從記事還是便圍著灶臺打轉,若不是后來阿父當上官。
家中多了銀錢,阿母又請了人來教她和阿姊。
桑枝覺得或許她的廚藝還能更上一層樓。
廚房有早就備好的甘蔗和蘿卜,桑枝將其用清水清洗了一遍,又切成小塊。
笨重的刀刃在她手中變得格外靈巧,手起刀落間便已然成了型。
裴鶴安立在一側,視線隨著那道玉蘭色的身影左右搖擺。
熏爐蒸騰起的薄霧將女子柔美溫潤的面容雜糅進了湯水里。
桑枝將切好的物什放在沸水里滾了一炷香的時間,直到看見湯水變得清亮起來。
這才舀了一碗起來。
仔細端著碗沿放在桌上,被熱氣熏得通紅的指尖忍不住捏了捏耳垂。
還不忘叮囑身后的人道:“才出鍋,很燙,要小心。”
裴鶴安視線余光落在那被捏得肉紅的耳垂上。
她的耳垂不大,但形狀圓滑,很有肉感。
只是那耳垂上空蕩蕩的,沒有與其相配的耳墜。
就連發髻上都鮮少有首飾穿插在其間。
三郎連首飾都不曾給她買嗎?
裴鶴安不合時宜的想起方才好友的話來。
一個連身外之物都要不到的人,怎可能迷得住三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