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才蒙蒙亮。
桑枝便被清晨的薄霧給凍醒了。
在臺階上坐了整整一晚,一起身,只覺得身上那那兒都不對勁,骨頭都在嘎吱嘎吱的響著。
她一起身,窩在她懷里的貍奴瞬間也被抖落了下來。
喵嗚了一聲,便嗖的一聲消失不見了。
倒是桑枝看著貍奴留下的玉環,發起難來。
好巧不巧的是,這玉環她見過。
正是昨日才回府家主的物什。
羊脂白玉雕刻而成,邊角圓潤光滑,不知是摩挲過多少回才促成這樣圓潤的手感。
她不知道貍奴是如何將這玉環從家主身上扒拉下來的。
只是如今這玉環到了她手中,若不盡快還給家主,只怕會惹來禍事。
昨日家主回來的時辰實在是太晚,即便是家中得到了消息也來不及準備。
便選了今日來給家主接風洗塵。
如今裴府是裴母當家,頭上還有老太太,只是老太太常年清修,幾乎不管事。
往下便是裴家大房,只是這裴大郎君娶了個商戶女為妻,本該長媳當家,但老太太卻直接越過長媳讓二媳婦也就是裴母管家。
再往下便是裴母,膝下只有家主和三郎君,只是家主自小便被老太爺帶在身邊,同裴母并不親厚,反倒是三郎君從小長在裴母膝下,也更得疼愛。
至于裴家三房,在官場高不成低不就,在家也幾乎深入簡出,桑枝很少瞧見。
還有一位裴姑母,早已嫁了出去,平日只有大事的時候才會回府。
只怕今日也要回府。
在裴府,桑枝最不愿見的除了裴母便是這位早已嫁出去的姑母了。
只要碰上,不論如何,勢必要被冷嘲熱諷一番。
桑枝不愿出席,但郎君挨了家法無法下榻,房中總要出一個人來。
于是她就是不想去也不得不去。
繞過月洞門,桑枝慢吞吞的朝著前廳走去。
一心想著腳下的路長一些,再長一些。
“郎君,大娘子派人來說,前廳已然準備妥當了,就等郎君前去了。”
裴鶴安輕放下手中的狼毫筆,站起身來朝著前廳走去。
只是路過三郎的院子時,腳步不由得停頓了一瞬。
腦海中倏爾響起昨夜某人的那番言論來。
腳步減緩,微轉過頭看向身側的烏柏道:“我看著很嚇人嗎?”
烏柏被郎君的問話愣住了,不明白郎君為何這樣問。
他家郎君豐神俊朗,如玉君子,怎會嚇人。
這又是何處傳來的流言。
“郎君何出此言,郎君芝蘭玉樹,面容俊美,怎會嚇人!”
裴鶴安問出這個問題后,便覺得自己著相了。
擺擺手便朝著前廳繼續走去。
清風院同前廳距離并不遠,只需繞過紫藤架便到了。
只是裴鶴安穿過月洞門,耳邊忽而傳來一陣嬉笑捉弄的聲音。
“嬸嬸,你,你說話,為,為什么,會這樣呀”
一個穿著深藍色圓領衣袍的男子,看著不過五六歲的樣子。
周遭還圍著幾個四五歲的郎君和女郎。
只是眾人隱隱以他為首。
合力將急著要走的女子困在中間。
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了出來。
“嬸嬸怎么不說話?”
旁邊的一個小郎君惡作劇的笑了起來,糾正道:“你不能,這么說,嬸嬸她,只能說,三個字,哈哈哈哈。”
“不對,不對,是四個字。”
桑枝被圍在中間,被比她小十來歲的孩童取笑,面上閃過一絲羞意。
但卻不肯說出話來再讓他們取笑。
只能伸手想要將圍在身前的手臂撥開。
只是她又不敢用力,害怕眼前幾人被她弄傷,如此這般哪里出得去。
往前走一步,便被逼得后退三四步。
這樣下去,哪里還能趕上前廳的宴席,到時候婆母又要怪罪了。
桑枝見狀,不得不強裝起面容,叉腰開口道:“你們不讓,會被罰的。”
但面前的幾個孩童完全不怕,甚至聽見她開口還猛地出聲道:“我猜對了,她只能說四個字!我是老大,我是老大。”
桑枝強裝起來的威嚴面容完全無用,實在是她的臉上每一處都圓潤彎曲的,沒有絲毫的鋒銳和棱角。
水潤的杏眸,彎彎的眉眼,肉嘟嘟的唇瓣,甚至臉頰兩側還有淺淺的梨渦。
開口出聲,那言語便都隨著甜潤的嗓音落在那梨渦里。
起不到半分威懾的作用。
桑枝又氣又急,那水潤的杏眸頃刻間氤氳出一層薄薄的霧水來。
忽然就在此刻,幾人身后猛地響起一道冷冽的嗓音。
“在鬧什么。”
同桑枝甜潤的嗓音截然相反,此刻落在地上的這道嗓音好似帶著高山的冷雪。
刮過耳邊如同一陣凜冽的風。
圍在桑枝身前的孩童頃刻間散落在四處。
全然沒了在桑枝面前的放肆,如同鵪鶉般站在原地。
小聲敬畏的開口道:“堂伯好。”
只敢問好卻全然不敢回答方才的問題。
裴鶴安腳步輕抬,冷而薄的眼瞼落在幾人身上。
再一次開口道:“方才你們在做什么?”
孩童中為首的那人被推了出來,小聲且心虛道:“我們同嬸嬸玩鬧。”
將人堵在路上,肆意取笑,如今竟說是玩鬧。
烏柏覺得郎君的這些侄子真是白日里說瞎話。
反倒是先開口的那人以為裴鶴安不信,猛地將桑枝推出來道:“不信堂伯可以問嬸嬸,我們是不是在玩鬧。”
桑枝本就羞窘于這樣難堪的場面被裴鶴安看見,如今又猝不及防被推出來給幾人做偽證。
“嬸嬸,你說我們是不是在玩鬧?”
桑枝抿了抿唇,被水氣沾濕的睫羽變得一簇簇的,緊貼在那圓潤的眼眶上。
顯得可憐極了。
但卻還是應和著方才那孩童的話,“我們,只是玩鬧。”
裴鶴安清冷的視線在桑枝身上停了下來。
看著她被氣惱得濕漉漉的眼眶,連同那雪白的腮邊都生出紅暈來。
她知不知道自己被欺負成這副模樣。
竟還能替人開脫。
既如此,他又何必做那個惡人。
再說了,在她心里只怕他才是那個兇神惡煞的才是。
圍在一起的孩童們見堂伯不再追究,早早的便一窩蜂的跑散開來。
瞬間便只剩下桑枝和裴鶴安站在原地。
桑枝慣性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,小聲道:“家主,是去前廳,嗎?”
說完,又覺得自己沒話找話,還生生的將自己毛病暴露出來。
緊捏著自己的指腹,不敢開口。
直到半晌,才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應答聲。
隨后,落在視線中的那抹皂靴便猛地消失不見了。
桑枝站在原地,想著方才的事情。
不知道家主看見了多少,會不會也覺得她上不得臺面。
想到這,桑枝的唇再一次緊抿了起來。
連帶著腮邊那小小的梨渦也隱隱浮現在面上。
雙手交纏,想要安慰自己一番。
只是指尖觸碰到袖中溫潤的玉環時,忽然想起來。
遭了,方才看見家主的時候,就應該將這玉環還給家主的,她怎么忘了。
等到了前廳,她果不其然是最后一個到的。
還沒上前便被婆母瞪了一眼。
神情很是不悅,等她坐下,耳邊便傳來婆母低聲斥責的聲音:“臨風院到前廳不過幾步路,你的腳也太金貴了些,幾步路都走不得。”
桑枝連聲道歉,小聲解釋道:“婆母見諒,我不是,有意的,只是……”
“好了,聽著都費勁,下次在這樣便回去給我抄十遍女誡。”
桑枝見婆母不再追究,連忙點了點頭,下次她定然不會如此。
倒是坐在上位的裴鶴安有意無意的瞥見了這一幕。
還真是誰都能欺負。
往日這樣的宴席,三巡過后,桑枝定然是要被拿出來說道一番的。
只是今日的宴會主角實在重要,眾人都顧不得數落一番桑枝,都只顧著巴結討好上位的裴鶴安。
連帶著最看不上桑枝的裴姑母此刻也賠著笑臉的夸贊著。
言語中滿是討好。
桑枝隱約知道一點,姑母嫁的那個郎婿家世不低,自然受不得姑母這副性子,才新婚三月便納了妾室。
小意溫柔,若不是家規在那兒,只怕長子便是從那妾室的肚子里出來了。
只是即便如此,姑母生的郎君也著實不是個聰慧的。
若不是生在這樣的世家里,只怕是給寺廟再捐上上萬貫都擠不進官場。
如今家主回來,姑母想要為兒子謀個好前程,可不就要討好小輩的。
這一頓宴席算是桑枝入府后吃過最開心的一道宴席了。
不用聽旁人冷嘲熱諷。
見眾人都將視線放在家主身上,桑枝靜悄悄的將桌上的膳食用了好些。
裴府的廚娘手藝還是很好的,每道菜都有其獨到的地方。
裴鶴安淡漠的看著湊上前的酒杯,抬手將自己面前的酒杯蓋住道:“今日還有要事,不宜飲酒。”
眾人見狀連忙給其找借口道:“敬之如今才回來,想必身上的擔子還未完全卸下,這酒不飲也罷,以茶代酒便是。”
說話的乃是大房的二郎君,裴家的小輩中,除了家主便是他最大了。
僅僅比家主小一歲,但在官途上卻是天差地別。
到如今還不過是個戶部的六品小官。
好容易用完,見到眾人都漸漸褪去,桑枝這才敢跟上前。
指尖在袖中的玉環上摩挲良久。
心中打的腹稿一遍又一遍,卻還是不敢開口喊住前方的家主。
眼見都要入院子了,桑枝不得不開口叫住家主。
“家主留步。”
裴鶴安的身形停滯,微微側身道:“弟妹喚我可是有事?”
桑枝沒想到他會這般快就停下,整個人猝不及防的被傾斜而來的黑影攏住。
像是高山上積年不化的冷雪在此刻傾軋到了她身上。
無形中落入了那抹冷意中。
桑枝悄悄的往后退了一步,想要從這漫天的雪意中逃出來。
只是她還未曾動作,眼前的人似是等的有些不耐。
再次開口問了一遍。
桑枝想要挪動的腳步瞬間停在原地,從袖中將那羊脂玉環拿了出來。
睫羽快速的眨動了一番,紅唇微啟道:“家主,方才我,拾到了,此物,不知,是不是,家主的。”
兩人面對面,彼此都心知肚明這玉環為何會到對方手中。
但卻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說出謊言來掩蓋真相。
裴鶴安伸手將那被奪走的玉環收了回來,如玉的指節落在那玉環上,指尖摩挲著。
好似還能感受到殘余在其上的余溫。
“確實是某的,不知弟妹是從何處拾到的?”
桑枝睫羽眨動的更加頻繁了幾分,絞盡腦汁的想著借口,該如何合理的解釋又能不將貍奴牽扯進來。
好半晌,桑枝才勉強編出一個像樣的理由來。
“方才路過,紫藤廊,的時候,地上,看見的,還好,物歸原主。”
說完這番謊話,為了顯得逼真,桑枝還裝作驚喜的松了口氣。
只是這樣的表演實在是拙劣。
裴鶴安摩挲著手中的玉環,看著眼前女子那刻意吐出口氣的唇瓣。
紅潤潤的,像是枝頭掛著的最為飽滿的櫻桃,只需輕輕一嘬,內里便能流出紅艷艷的汁水來。
這樣的唇瓣拿來撒謊實在是可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