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者速度太快,迅疾如風,政崽看得一愣一愣的,頓時睜圓了眼睛,謹慎地站了起來。
結果腳下一滑,差點從樹枝上掉下去。
“誒誒誒——可不是我撞的!”
極漂亮的總角小少年驚呼一聲,掠過半枯的大樹,一把抄起幼小的龍崽,連同孩子手里的桂花枝,一起抱在懷里。
火輪兒心隨意動,如臂使指,絲滑地在樹枝下繞了半圈,飄飄然的衣袂猶如云霧,隨之盈起。
好輕,這人輕得像沒有重量,比嬴政見過的飛得最快的鳥兒還要敏捷。
“站都站不穩,你不會剛破殼吧?”總角抱怨,“這么小怎么能在外面亂跑,你家大龍呢?”
嬴政猶豫著,要不要推他,軟軟的小手下意識伸出去,想拒絕陌生人靠近,但覺這人沒有惡意,而且可以做個交通工具,便又停了手。
“怎么不說話?你還不會說話?”火輪上的小少年信手拋出個繡球,往枯竭的水底一扔,大聲道,“老龍王,出來!”
嬴政的眼睛睜得更大了,好奇地隨著那繡球的軌跡望去,一錯不錯。
干裂的河底被砸出一個大坑,青煙直冒,好一會,憑空鉆出一白衣秀士,灰土頭臉。
“我道是誰,原來是哪吒三太子大駕。”秀士臉色有點青,強顏歡笑地應酬,拱了拱手。
“這是不是你家崽?”哪吒說這話不過是過個場面,實際上開口的時候,已經準備把孩子拋出去給龍王了。
他的胳膊都抬起來了。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?”
“真不是。”化為完整人形的龍王模樣英氣,沒有露出半點龍相,仔仔細細端詳了一陣子哪吒懷里的崽,表情一言難盡,低聲問道,“三太子是從哪拐的龍崽?還是趁早還回去的好。”
哪吒滿頭問號,氣道:“什么叫我拐的?我什么都沒干!”
涇水龍王敷衍地點點頭,一副“你隨便說,我聽聽就行,你猜我信不信”的神情,繼續嚴肅道:“我觀此子年幼,靈韻非常,定是雙親至愛。三太子雖然成神已久,也素來不把我等龍族放在眼里,但三界之中,能者如云,想必三太子也不想重現東海舊事吧?”
哪吒本來只是好心,隨手做件善事,沒曾想這龍王貼臉開大,說話如此難聽,一時便惱了。
“都說了不是我拐的!你這龍王好不講理!你當我是來尋釁的嗎?”
哪吒怒氣沖沖,但總歸不是一千多年前的頑童,生氣歸生氣,還是有理有據解釋道,“我是奉命來捉妖的,這條小龍孤身在岸邊,我不過剛剛看到,以為是你們家的,才叫你出來。你可明白?”
龍王將信將疑,看看哪吒,又看看他懷里安靜的崽,實在不知道能不能信。
主要是哪吒前科太多了!
龍族長壽,一千多年對他們來說不算什么,當年的事在龍族嘴里口口相傳,早就成為了大龍嚇唬小龍的不二法寶。
“還哭?再哭哪吒來了!抽你的筋,扒你的皮,割你的肉,邊切邊吃!”
當年之事,本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羅生門,龍族自然天生偏向龍族,故事里的哪吒也就像個混世魔王,蠻不講理,見龍就殺,反派boss濾鏡拉滿。
在這樣層層渲染和恐怖威脅下,江河湖海的所有龍族,除了這種剛出生的小龍,沒有一條龍沒聽說過哪吒三太子的大名。
涇水,也就是涇河,涇河龍王看到哪吒和幼龍的組合,思路就歪了,才會這樣不客氣。
龍王有點掛不住臉,但聽聞哪吒奉命而來,僵硬著跳過這個話題,硬聊下去。
“三太子的意思是,你是為除妖而來?”
“不然呢?我專程來哄孩子的?”哪吒冷笑,憋著一肚子悶氣,很想把龍崽丟了,但到底也沒丟。
就這么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的,要不是事態緊急,誰也不想繼續尬聊。
“是蜚?”嬴政始終記得他是來干什么的,不明白這兩位在吵吵什么。
“你會說話的?”哪吒刷地低頭,不滿道,“那你不為我解釋一下?”
“解釋?”幼崽半懂不懂。
哪吒郁悶地揪著政崽的臉,翻了個白眼,收回繡球,嘟嘟囔囔:“算了,跟你一般見識顯得我像三歲小孩。不過你都知道蜚,是你家大龍告訴你的?”
“大……龍?”政崽想了想,父親是龍嗎?好像不是?那母親?
哪吒無語:“你到底是哪家的?父母心真夠大的,也不怕你被吃了。龍肝鳳髓,那可是一道好菜。”
“三太子慎言!”龍王厲聲。
哪吒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向涇河龍王,無辜道:“玩笑而已,龍王不會當真吧?龍肝鳳髓的龍,不過是些蛇啊魚啊鱉啊,喝點龍尿都能成龍,泥水里打滾的小妖怪罷了,怎么能跟堂堂龍王比呢?對吧?”
涇河龍王梗著脖子,每句話都聽得不舒服,若不是想到無數正在死去的水族,他絕不會與哪吒虛與委蛇。
“三太子不是奉了命嗎?”
“我不急,不知道龍王你急不急?”
得虧龍族不會高血壓,不然涇河龍王這種倔脾氣,當場就得進icu。
嬴政受不了了,他直接把靈識放出去,如一條長長的絲線,延著涇水綿延,自己去尋找蜚的蹤跡。
“咦?”哪吒再次低頭,若有所思。
他不再搭理涇河龍王,抱著崽崽飛出去,惡聲惡氣地問:“蜚在哪?你知道嗎?”
政崽搖搖頭。
“沒問你這小龍。”哪吒冷冷淡淡地睥睨龍王,“涇水是你的領地,蜚在哪你應該清楚吧?”
“跟我來。”涇河龍王拂袖而去,化作龍形,蜿蜒起伏,一幾一幾地騰空而起,貼著涇河翱翔。
政崽眼睛一亮,馬上盯著龍王看,打算學一學對方的飛行方式。
幾幾幾幾……到了。
濃厚的妖氣已經形成了霧,岸邊的草木死了一大片,數以萬計的魚蝦尸體就這樣暴露在河床上,身上一點水汽都沒有了。
怪模怪樣的獨眼牛狀妖獸,堂而皇之地攤在河床上睡大覺,一邊睡一邊吃,閉著眼睛,暴風吸入。
每一口氣吸進去,四周的魚蝦就少一座小山。
這只蜚比政崽吞掉的那只體型大上十倍,逍遙快活的樣子,好比神仙。
“我還以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妖呢。”哪吒不屑一顧,手一甩,將混天綾與乾坤圈一同擲了出去。
嘴上囂張,動起手來倒沒有輕敵。
反正他是出了名的法寶多,先扔兩個探探路。
幾乎是在法寶扔出去的同一時間,哪吒覺得手上那點軟和的觸感消失了。
分量很輕,但哪吒還是發現了不對。
“?”
霎那間天昏地暗,半個天空都是玄色的陰影。
哪吒愕然望去,那玄色的龐然大物攜雷霆之勢,后發先至,張口就把蜚給吞噬了。
“法天象地?不對!”
蜚剛察覺到危險,睜開眼睛想化為霧氣逃跑,混天綾纏繞住它的咽喉,乾坤圈砸到了它的腦袋。
鏗鏘一聲,猶如金石。
奇美而磅礴的畫面,僅僅持續了一秒。
哪吒的眼底還殘留著那玄龍巨大浩渺的倒影,混天綾迤邐飄蕩,華美張揚。
然后就沒了。
在蜚消失的時候,混天綾和乾坤圈也消失了。
哪吒:“!”
他不可置信地擦擦眼睛,試圖感應和回收他的法寶。
根本感應不到,也回收不了。
小小的龍崽如羽毛般悠然飄落。
哪吒一臉懵逼,沖過去拎起政崽,使勁晃晃:“你把我的法寶吃了?快吐出來!”
政崽無辜地睜著圓眼睛,清澈地映著對面的暴躁扭曲。
“法寶?”
“別給我裝傻!你都會法天象地了!——不對,法天象地不是這樣。——總之你都能吞噬蜚,你肯定知道怎么吐出來。快給我吐!”
嬴政認真思考了很久。
哪吒按捺住焦躁,拎著崽的衣領,等待了很久。
涇河龍王嘖嘖稱奇,不遠不近地盯著看,忍著別笑出聲。
“我不會吐。”
“什么?”哪吒僵硬了。
“我不會。”嬴政干脆道。
“我才不信!像這種天賦神通,怎么可能只能吞噬不能吐出來?”哪吒爆鳴,“不管是饕餮,還是袖里乾坤,都是能吐的!我的混天綾和乾坤圈又不是活物,你都能切斷我跟法寶的聯系,肯定把它們藏起來了!我不管!你快還給我!”
哪吒氣急,把幼崽倒過來,用力甩來甩去,捏脖子掐下巴,拍肚子頂背,所有手段都用盡了。
看起來有點殘暴,但鑒于龍王知道混天綾和乾坤圈對哪吒的重要性,便沒有阻止。
說實話,龍王也阻止不了。
政崽很快就被搖暈了,像個玩偶似的任他折騰,垂著大尾巴,胳膊腿抖來抖去,活像乖順無比的水草,隨著哪吒的動作飄搖。
哪吒麻了:“……”
他陰森森地威脅道:“你再不還我,我可就不客氣了。”
“哦。”政崽小聲應了,依然頂著一張無辜的臉。
哪吒氣急敗壞:“你信不信我把你肚子剖開?”
不知道為什么,政崽一點也不慌。本能告訴他,哪吒看起來火冒三丈,但沒有危險。
幼崽掀開上衣一角,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慢吞吞回答:“不在肚子里。”
“你果然是故意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