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得去找你外叔祖和舅舅,好圓上政兒的來歷。”竇夫人回答,“順帶給你父托個夢。”
李世民的外叔祖,就是竇夫人的叔叔竇抗。
“也就是說,竇家,并沒有龍族的血脈。”李世民敏銳地指出。
“那又如何?”竇夫人毫不在意,“我說有,就有。”
政崽的眼里快冒出星星了。
“以后你外叔祖,或是你舅舅,說起竇家什么神龍入夢、感而有孕的故事,你記得圓一下,就說你小時候聽我和你外祖父講過。”她說完便笑了,“這些其實也不用和你交代,你素來穎悟。”
“孩兒知道。”
別說母親和他透了底,即便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,他也能和竇抗竇軌打配合。
“父親那邊……”
“我讓玄霸去……”
“阿娘!二哥!”一只鬼魂急吼吼地沖進來,橫沖直撞的,跟看見人的金毛小狗似的,就差扭屁股吐舌頭了,興奮得不得了。
政崽剛察覺到陌生氣息,對方就闖了過來,直接穿過了李世民的身體,一頭撞進桌案。
這就是李玄霸了。
竇夫人生了五個孩子,如今的太子李建成,平陽公主,李世民,李玄霸,還有李元吉。
大家都在長大,只有李玄霸,再也不會長了。
政崽握緊了李世民的手。
鬼魂帶來的一陣涼意浸透李世民的骨髓,緊接著暖烘烘的熨帖之感,從和孩子交握的掌心化開,瞬間潤至心脈,驅趕了這份突如其來的寒意。
李世民順手蹭蹭孩子的臉,轉身去看肇事者。
永遠定格在十六歲的少年鬼魂,不好意思地把腦袋從桌子里拔出來,撓撓頭。
“莽莽撞撞的。”竇夫人數落他。
“對不起二哥,我怕來晚了。”李玄霸湊近,伸長脖子,臉都要貼到政崽身上了,“這就是二哥的崽嗎?長得真好看。”
政崽還沒開始記仇,就打算原諒他了。
“你好呀,我是你叔父李玄霸。初次見面,本來該給你帶個禮物的,但你出生得也太早了,我還沒有準備好。明年給你帶,好不好?”
莽撞鬼笑起來有點像李世民。也許是因為李建成性格不同,李元吉長得太丑,李淵都人過中年了,這些家人里,最像李世民的,就是這個李玄霸。
嘰嘰喳喳的樣子,也挺像。
政崽禮貌寒暄,像模像樣地站好,學李世民叉手為禮:“政兒見過叔父,還有……”
“這是你祖母。”李世民低聲提醒。
“祖母。”幼崽隨即喚她。
他的音色很特別,盡管帶著幼兒那種奶呼呼的軟糯,但聽起來依然是純凈的,若周圍是靜的,可以想見將來會是環佩叮當的幽然響動。
小小年紀,氣韻天成。
“哇!他叫我叔父誒!我也是做叔父的人了!”李玄霸歡呼。
“還有承宗呢。”李世民隨口道。
“那小子還不會說話呢。夜里鬧覺,哇哇大哭,我都沒敢進門。”
“是你驚擾到他了吧?嬰孩八字輕,容易見鬼。”
竇夫人嗔怪著,她一抬手,李玄霸就躲到李世民身后,狗狗祟祟,抱頭蹲防。
“對不起嘛,我只是想看看小侄兒長什么樣……不是有心要嚇他的……”
一看就沒少挨打,這動作太熟練了。
政崽撤回剛剛的評價,這只叔父一點也不像李世民,太魯莽了。
竇夫人倒也沒舍得真打,她趕時間,揪了揪李玄霸的耳朵,就把他帶走了。
“我趕著去見你舅舅,你早些休息,明日還有很多事要忙。”
“阿娘!”李世民情不自禁地追了幾步。
“留步。”她從容道,“夜色已深,你若出去,會驚擾你的親衛。”
他便忍著淚,停下了腳步。
竇夫人沒有再回頭,帶著頻頻回頭揮手的李玄霸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政崽也向叔父揮揮手,目送他們。
好一會過后,幼崽仰起頭,感覺自己快被父親的眼淚淹了。
好能哭,默不作聲的,但臉上全是淚。
政崽就這么瞅著他,小大人似的嘆口氣,不得不爬到李世民肩頭,踮起腳尖,努力把手伸到對方臉上。
軟軟的小手好像沒有骨頭似的,如同梨花在月下舒展,撫摸到皮膚上,泛起酥酥的微癢。
“不要哭啦。”
幼崽很費勁地擦去他的淚水,腳尖都踮累了,手心手背都濕漉漉的。
李世民抱著他哭了一陣。政崽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,感覺自己快要被壓扁了。
“政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都沒有好好叫過我。”
“哦。”其實剛剛不是已經叫過了嗎?
“來叫聲阿耶聽聽。”李世民期待。
“唔……”政崽好不容易整理好被弄亂的衣服,在他肩膀上坐下來,兩條腿晃啊晃,突然發現自己沒穿鞋襪。
“叫阿耶。”李世民戳戳孩子的腳底。
政崽還是不叫。
“不好發音嗎?看我,阿——耶——”
“哎。”政崽恰到好處地應了一聲,不早不晚,就卡在這個拉長的稱呼后面。
“你是故意的吧?”李世民一愣,頓時哭笑不得,抹了把臉,百感交集。
與逝去的親人相逢,再怎么說也是件幸運的事,可他心里沉甸甸的,就算與孩子玩鬧,也總忍不住想起自己幼年的時光。
那時候總有父母為他遮風擋雨,轉眼間,他也是做了父親的人了。
他也有他的責任要擔。
政崽真的倦了,揉揉眼睛。如果他是普通的人族幼崽,現在其實還在母親肚子里,過著吃了睡睡了吃的混沌日子呢。
李世民調整了一下心情,盡量平靜地帶孩子入睡。
政崽不再嫌他太熱,逐漸習慣這樣趴在父親心口睡覺的姿勢,聽他的心跳入眠。
怦怦,怦怦……血月西垂,旭日東升,這漫長的十二個時辰,終于結束了。
“咔嚓咔嚓”
晨起時,李世民好奇地循聲望去:“你在吃什么?”
政崽舉起一塊玄金色的碎片,示意給他看。
“這是你的殼?”他蹲在孩子身邊,拈起一片細細打量,問道,“你確定能吃嗎?”
“嗯嗯。”跟嚼薯片似的,發出脆脆的聲音,一片接一片,飛快消失在幼崽口中。
這就有點觸及到李世民的知識盲區了。他也沒養過龍,不知道到底怎么喂,袁天罡透露得太少,就只能任孩子自己行動。
愛吃啥就吃吧,別餓著就行。
順便在朝食時,帶了碗羊奶,給孩子補充了一下正常的人族食物。
政崽猶猶豫豫,在碗邊停留,嗅了嗅,皺起了眉。
“你不喜歡?”
小龍比碗高不了多少,臉看著圓潤,實際上渾身能稱得上有肉的地方,只有臉頰和屁股,胳膊腿都有點瘦了。
李世民見過李建成家的崽,白白胖胖,胳膊都跟藕節似的,漾出一段一段的肉,手背上也不止一個小酒窩似的坑,活像年畫上的胖娃娃。
小嬰兒就該胖點吧?自家孩子太瘦,他總疑心是自己沒有喂飽。
如今局勢艱難,情況實在特殊,他沒辦法好好養崽,不能不為此掛心。
他舀起一勺溫熱的羊奶,輕輕吹吹,送到孩子嘴邊,鼓勵道:“嘗一口試試,若真的喝不下去,我再想辦法。”
政崽側首,鸚鵡學舌:“辦法?”
“這時候找奶娘不大合適,我又不是張蒼……”
“張蒼?”政崽迷惑。
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?
“他活了差不多一百歲,晚年喝人乳,聽說延年益壽。”
“……”
突然覺得羊奶也不是那么腥了。
政崽很體貼,不欲使李世民為難,試探著舔了一小口。
比清水要濃稠許多,帶著熱乎乎的奶香,也可以說奶腥味,單看個人感受和偏好了。
政崽的五感比常人敏銳,這種味道便在他的嗅覺和味覺里放大了,有點勉強。
“不喜歡就不喝了,我再給你尋其他的。水牛的奶要淡些,也許你會喜歡。”
政崽就著他的手,慢慢吞吞地啜飲了兩口,連一勺都沒喝完。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來點米粥?我看你長牙了。”
“好。”
幼崽對米粥的接受度,要高于羊奶。父子倆便交換食物,沒有浪費。
李世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,好像看小孩子抱著勺子柄,圓圓的小手握成饅頭狀,一口一口慢慢吃東西也很稀奇似的。
好圓,從這個角度看過去,簡直像沒有手指頭一樣,真就是個雪團子。
出門時,自然要帶上孩子。李世民到哪,就把孩子帶到哪,開軍事會議時也不例外。
“殿下。薛舉率軍往東南方向去了,怕是要直取長安。我們怎么辦?要出城追擊嗎?”
柴紹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。
“不。”李世民果斷道,“我們若是追擊,那就中了薛舉的計了。長安有多重要,我們知道,薛舉也知道。倘若他是調虎離山,一旦我們出城去追,他分兵攻城,那我們首尾不能相顧,唯有敗而已。——這個計謀我用過,很好用。”
屈突通就是這么被唐軍俘虜的。
“話雖如此,但那畢竟是長安。”柴紹擔憂道,“陛下若得知我們不去救援,會不會……”
他沒有把話說完,但未盡之意,將軍們都很明了了。
韓信當年就干過這事,明知劉邦有危險就是不去救,下場如何,也就不用說了。
“秦州有竇軌,涇州有劉感,長安重兵把守,距此四百里,沒那么容易被攻破。”
李世民凝神去點地圖,束起的馬鞭指向他口中所說的地方。
“薛舉看似占了上風,但他沒有攻下高墌城,那就談不上后顧無憂。他想攻長安,但這一路上全是我們的人,他的糧草運不過去,只要沒有幾天之內打下長安,那他的頹勢,就可以預料。”
他微微帶笑,環顧這幫新敗的將領,怡然自若,絲毫沒有將彼此的嫌隙擴大,反而居中穩定軍心,鼓舞士氣。
“不必太擔心,我會著人送急報到長安,及沿路州府,務必趕在薛舉之前,讓各州做好準備。——一切后果,由我來擔。”
此話一出,或多或少,眾將都悄悄松了半口氣。
而后便是派令使快馬加鞭送軍報,讓斥候綴在薛舉軍后面三五十里,打探敵軍消息,又讓段志玄率兩百輕騎尾隨跟蹤……
“本該是我去的……”李世民頗為遺憾。
“城里不夠穩妥,殿下你還是坐鎮吧,以免出亂子。”段志玄很明白他的顧慮。
“不要跟薛舉打起來,最好不要被發現。如果秦州和涇州撐不住,及時告知我,我們得去救援。”
“遵命!”
短暫的會議過后,眾將各自去忙,政崽小心地掀開李世民衣襟一角,偷偷向外瞄。
沒有外人在了,他才冒出頭。
“醒了?”李世民的注意力從地圖轉移到孩子身上。
“阿耶。”
“再叫一聲。”李世民挼一把幼崽的臉,很解壓。
政崽不叫了,迷迷糊糊地伸了個懶腰,左看看,右看看,接著也學他,把目光投向大大的地圖。
“要下來嗎?”李世民怕孩子憋悶,換位思考,如果是他的話,整天待在這么小的空間里,早就受不了了。
政崽乖巧點頭。
他不是個話很多的孩子,又或者,是周圍的環境,讓他不得不收斂自己,被迫穩重。
李世民心生憐愛,深覺虧欠,手掌向上放在胸口,孩子就像小貍奴似的,輕輕跳躍到他手心。
大尾巴悠悠垂下來,蕩過李世民虎口,軟綿綿的,仿佛撒嬌。
李世民的手放到地圖上,三頭身不到的小龍寶寶蹦跶出去,不大穩當,好似隨時都會摔倒,歪歪扭扭的,但竟然沒有摔。
頭大尾巴大,短胳膊短腿,站著像個球,坐著像團糯米糕。
“我們,在哪里?”政崽專心地在地圖上尋找坐標。
“這里,高墌城。”李世民指給他看。
“阿娘呢?”
“在長安。”
“長安在哪里?”幼崽連忙去找。
李世民的手指,化作紅外線的點點,吸引著貓貓跟過去。
“好近哦。”他只走了兩步呢。
“只是在圖上看著近。”李世民失笑,伸手量出一拃長,告訴他,“這么一點,就是四百余里。”
“四百里,很遠嗎?”
“得看怎么走。”李世民溫和而耐心地和孩子說閑話,“在沒有阻礙的情況下,走路可能要二十天,騎馬三五天,最快最快,也得兩天半。”
“若是飛呢?”
“你看見禽鳥在天上飛了?”李世民猜測著。
“飛得很快。”
嬴政喜歡暗中觀察,只要是醒著的時候,總是會默默地旁觀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事物。
以李世民為中心,有時是小小的圓,也有時是相對大一點的圓,他的靈識好似風箏飄出去,與飛翔中的鳥兒比個高低。
他看見高高的太陽,也看見低低的月亮,看見路邊的白骨,也看見那骨下的野花和花中的蝴蝶。
看上一陣子,他就會本能地想回李世民身邊,窩在熟悉的地方,讓他很有安全感。
其實他有點想長孫無憂了,只是沒好意思說。
若是說出來,父親不會又要哭吧?
他都快被李世民哭怕了。
“可惜我不是禽鳥,我不會飛。”李世民惋惜。
“你不會飛嗎?”孩子驚詫。
“我只是個普通人,普通人都是不會飛的。”李世民笑了,“你看,我沒有翅膀。”
政崽茫茫然地思考了幾秒,懵懂地抬眼:“那我呢?我也不會飛嗎?”
這個問題問得好極了,誰也不知道答案。
政崽思考著這件事,想了十來天。
段志玄送來急報。
“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。殿下你要聽哪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