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后,兩人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小巷不緊不慢地往外走。
不足兩米寬的巷子,兩人的衣擺不時地蹭著。
商雋廷側頭看她:“今天的菜怎么樣,還合你的口味嗎?”
南枝雙手背在身后,九厘米的細高跟踩在清亮的石板路上,清清脆脆。
“還行吧。”
她一向不喜歡把話說滿,可今天這頓飯,的確讓她的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,所以在說完這三個字,她又覺得有些敷衍,于是又加了一句:“那道琉璃翠影不錯,很鮮。”短暫回味間,又想起另一道:“琥珀凝脂也還行。”
吃飯的時候,商雋廷一直都有注意她的動作,不過相比這兩道菜……
“雪融初晴呢?” 商雋廷問。
他記得,那撒著白松露的溫泉蛋,她一人就吃了三份。不知是格外對她的胃口,還是她的飯量……一向如此。
不過她并不胖,昨晚她洗完澡從浴室里出來的畫面,就這么一聲打招都不打的,涌進他腦海。
豐腴的地方線條飽滿,該纖細的地方又……
他眉心猛地一攏,迅速掐斷腦海里不合時宜的畫面。
視線落到身旁,才發現自己竟然落后她一步,商雋廷壓下心頭不該有,起碼不該在這個時候有的思緒,快一步追上去。
但南枝目視前方地走著,沒有注意到他神色和動作的異常。
“整體能打...88分吧。”
雖然她不想承認,但事實就是,這家的菜品的確有他的獨到之處。
如此一比較,南枝心里突然涌起一絲不甘和好勝,她扭過頭:“她們家的廚師,你認識嗎?”
若她從事的不是酒店這個行業,商雋廷還真不會多想。
“想挖人?”
被他一語戳中,南枝雙腳一頓,眼看他嘴角的笑痕越來越深,南枝“嘁”了聲。
剛剛那句不過是逗她。
商雋廷說:“廚師就是劉姨本人。”
南枝驚訝地微微張嘴:“...真的假的?”
商雋廷被她這反應逗得輕笑一聲:“沒注意到她后來端菜進包廂的時候,換了一身衣服?”
經他這么一提醒,南枝才恍然想起來,何止是換了廚師服,還戴了廚師帽呢。
“沒想到她這么厲害……”
商雋廷語氣平和地建議:“若是喜歡她做的菜,下次有時間,你可以跟她請教一下。”
做酒店的和做餐飲的,說起來也算半個同行。
南枝覺得希望渺茫:“人家的看家本事,怎么可能會輕易透露給我。”
“那就換一種方式,”商雋廷給了她另一個建議:“讓你們的廚師長過來嘗嘗。”
對哦,她怎么沒想到這個辦法!
但是轉念一想,那個劉姨是跟在他身邊二十多年的管家的親妹妹,他會這么好心幫她?還是說,他是在試探?
跟她玩心思。
南枝斜他一眼:“看不起誰呢!”
不等商雋廷反應過來,南枝就突然往他身邊湊近了幾分。
“商總剛剛的建議,算不算是重色輕友?”
她眼角和眉梢都帶著明顯的揶揄,商雋廷回望住她,嘴角抬一味若有似無的笑來:“我若是說不算,南總會不會覺得我是在欲蓋彌彰?”
小巷幽深,兩側是高聳的粉墻黛瓦,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外,只剩下高跟鞋敲擊在青石板上的“叩、叩”聲。
似乎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,南枝目光停在他臉上。
一個不小心,她膝蓋一彎,伴著一聲短促的驚呼,一條有力的手臂瞬間環住了她的腰。
南枝整個人被往上一提。
心跳砰砰的余悸里,南枝扭頭看過去。
視線相撞,他濃密的睫毛下,那雙瞳孔是深邃的黑,帶了點威懾力,冷冷清清,卻又像荊棘叢中的一堆火。
南枝定了定神,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被他圈在臂彎里,籠罩在他投下的陰影與目光中。
不止目光,還有她的腰。
他溫熱的手掌隔著外套和內搭的絲絨布料,緊緊貼合著她腰側的曲線,滾燙的體溫穿透層層阻礙,清晰地烙在她的皮膚上,帶著一種陌生的侵略性。
南枝一時忘了掙脫,眼睫撲簌幾下后,剛要開口——
“小心點。”話音落地,那箍在她腰間的手臂,連帶他的指掌,一并松開了。
束縛感消失,南枝臉上快速閃過一絲赧然。余光瞥過去,見他一臉的風輕云淡,南枝在心里嘁了聲。
剛想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,誰知腳卻不聽使喚了。
南枝:“......”
該不會是鞋跟被卡住了吧?要不要這么丟臉?
商雋廷順著她低頭的動作,看向她的腳,“怎么了?”
南枝抬起頭,表情難掩窘色,“卡、卡住了……”
卡住?
商雋廷彎下腰,手捏住她小腿后側的褲管微微向上提起。
只見那細得像筷子般的黑色鞋跟,不偏不倚地陷進了青石板路一道窄窄的縫隙里。
他屈下一條腿,半蹲在地,左手握住她的腳踝,右手握住了鞋后跟。
接著,他仰起頭,“扶穩我的肩。”
都這時候了,南枝也顧不上那么多,立刻乖乖照做。
商雋廷右手腕微微一個巧勁,只聽一聲輕微的摩擦聲,鞋跟從石縫中拔了出來。
可惜的是,鞋跟底部被劃出了幾道明顯的刮痕。
他松開握著她腳踝的手,卻沒有立即起身,而是抬手,輕輕握住她搭在自己肩頭的那只手腕上,緩緩起身后,他問:“腳有崴到嗎?”
南枝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。
“走兩步看看。”
南枝往前小心翼翼地走了兩步,除了心跳還有些快,腳踝處倒沒有任何的不適。
她回過頭,“沒事。”
兩人一左一右地繼續沿著小巷往外走。
只是這一次,商雋廷的腳步明顯放慢了許多,與她保持著更近的距離,步伐也遷就著她的頻率。
出了小巷,來到停在路邊的車旁,商雋廷一如既往地為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。
來的時候也是如此,只是當時南枝并未道謝。不知是不是因為剛剛被他“救”了一下,南枝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失禮。
“謝謝。”
商雋廷剛關門的動作短暫停了一下,對上她那雙貓兒似的一雙眼,他薄唇微揚,含著似有若無的笑:“南總客氣了。”
車行駛了一段,南枝望著窗外不斷后退的街景,發現不是返回酒店的路。
她皺了下眉:“不回酒店嗎?”
“你的鞋跟刮花了,帶你去重新買一雙。”也順帶,彌補一下他這半年來‘銷聲匿跡’的疏忽。
似乎是沒想到他會這么細心,南枝眸光微動。
到了商場,商雋廷側頭問她:“有特別喜歡的牌子嗎?”
南枝對品牌沒有特定偏好,畢竟到了她這個消費層級,各大奢侈品的材質和工藝都已是頂尖,剩下的無非是款式和設計能否入眼。不過既然他有心表現,不給他這個機會似乎也說不過去,正好也借此看看他的品味,跟自己在不在同一條審美線上。
她語氣隨意,帶著點閑適的慵懶:“沒什么特別喜歡的,看到好看的就買嘍。”
商雋廷不是沒見識過女人逛街,家里那個被寵壞的妹妹仔就是個中高手。但他沒想到,南枝的購物方式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。
她不會拿起一件衣服或一雙鞋,轉頭問他“這個好看嗎?”尋求他的意見。相反,看到了中意的,她只會眉梢輕輕一挑,自言自語一句:“這個還不錯。”
她也不會試穿或試戴,一旦看中,便直接轉向身旁的sale,干脆利落地報出自己需要的尺碼或顏色。
所以,商雋廷全程都是默默跟在她身后。
而南枝,也全然忘了最初想要考察他品位的念頭,甚至一度忘了身后還跟著一個人,一個存在感極強,但此時卻被她忘在腦后的男人。
直到結賬的時候,眼看她掏出自己的卡,正要遞過去——
商雋廷略有無奈,伸手截獲。
南枝這才扭頭看他,準確來說,這是她從進店后到現在,第一次把目光落到他臉上。
那眼神里帶著一絲剛回神的茫然,隨即轉為一種近乎無辜的訝異,仿佛在說:天吶,我怎么把這人給忘了。
商雋廷將自己的卡遞給sale,語氣淡然卻不容反駁:“用這張。”
南枝特別真誠地眨了眨眼:“我有錢。”
商雋廷被她這直白的反應逗得低笑一聲,墨色的眼底掠過一絲無奈:“是要分你我嗎?”
不該分嗎?南枝覺得,他們目前的關系,還遠沒到“不分你我”的地步。而且她買的可不止一雙鞋,是三雙,還有兩個包,六七件衣服。
她剛想開口,商雋廷已經轉向銷售,語氣不容置喙:“就用這張。”
還挺大男子主義。
不過他這么堅持,南枝也懶得和他爭,干脆隨他去。只是沒想到,當他從sale手里接回卡,會說——
“所有物品,麻煩送到天宸云境,白鷺園。”
天宸云境?
那不是午飯時,他給的那張卡的住址嗎?
當著外人的面,南枝沒有立刻追問。一直到走出店,南枝才拉住他胳膊:“把東西都送到天宸云境干嘛?”
見她眉頭皺著,嘴角也往下撇著,一副不樂意的模樣。
“吃飯的時候我不是說過嗎?”他語速不疾不徐:“以后天宸云境,就是我們在戶城的家。”
家?
這個詞從他口中說出來,配合著“我們”這個前綴,讓她心頭莫名地跳了一下。
雖然他們已經領證過去半年,可這半年時間里,他們講過的話加起來,十根手指頭都數得過來吧?還是說,昨晚一時心軟,允許他睡她的床,他就真覺得他們是可以共用‘家’這個字眼的夫妻了?
夫妻……
她看是‘塑料夫妻’還差不多!
心里一陣瘋狂腹誹時,她的手腕突然被握住。
南枝剛一低頭看過去——
“正好現在也沒事,帶你過去看看。”
不知是自己的手腕涼,還是他的掌心燙,南枝只覺得被他指掌圈住的那一圈皮膚,火辣辣的。
這人是不是維他命補過頭了?怎么體溫這么高于常人呢?
還是說,他全身的溫度都集中在手心里了?
她一邊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,視線一邊追著他的手不放。
雖然她非常非常不想承認,但這男人的手真挺好看的。
指節修長,指甲也剪得短圓干凈,特別是指頭的顏色,粉粉的。
不過這點微末的好印象,在那兩排瘦伶伶的排骨面前,根本就起不到任何的積分作用。
想到她那幾個‘唯肌理論’的三個閨蜜,這要是被她們知道,不知道要怎么編排笑話她呢!重點是,她向來是占據絕對主導地位的那個,如果因為一個男人就讓她失去話語權,那她南枝以后還混什么呀!
她忍不住用余光瞥了眼那包裹在西裝褲里,也依舊能看出修長筆挺的腿型。
真是白瞎了這么優越的身高和骨架!
看來,她的‘調教’計劃必須提上日程,而當下的首要任務就是從健身開始。
不過,他一個大男人,肯定清楚自己的短板所在,所以,她得講究策略、婉轉,再婉轉。
“你平時鍛煉嗎?”
車已經在開往天宸云境的路上,商雋廷目視前方,回答得簡短:“當然。”
竟然回答得這么不假思索。
可如果真的鍛煉,怎么還會是一身‘排骨’?
想到昨晚撞進他懷里,那硬邦邦的、砸過來的痛感,南枝到現在還覺得胸口隱隱作痛。
她眼角笑痕不減,繼續追問:“是跑步,還是——”
不等她說完,商雋廷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,“南總平時鍛煉嗎?”
南枝:“......”
竟然把問題原封不動地拋回給她!
南枝在心里哼笑一聲,眉梢卻挑出自信:“我當然鍛煉了,”她語氣帶著點小傲嬌:“不然我身材怎么會保持得這么好。”
的確,不管是昨晚被他圈在手臂間的盈盈一握,還是早上她掛在他身上的腿部線條……
商雋廷唇角淺淺一勾:“南總的身材,的確無可挑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