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那邊忽然沒了聲響,只剩一縷極淡的靈力波動懸在念海間,像是被這猝不及防的問題撞得怔了神。
葉知安依舊垂著眸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紋,周遭人來人往的腳步聲、叫賣聲繞著他打轉,他卻半點分神,只等著那端的回應。
良久,宋三的聲音才再度傳來,沒了先前的急切與不耐,反倒沉了幾分,裹著點說不清的澀意:“五歲……下月便滿六歲了?!?/p>
“小孩子年紀小,正是啟蒙的時候。一定要送她上私塾,多讀點書?!比~知安鄭重道。
宋三隱在暗處,眼角猝然泛起一絲濕意,卻轉瞬便被他用力壓下,話音即刻沉斂,切回正事:“你先去前頭茶寮尋座坐下,會有暗哨盯上你。等他跟定,你便假意察覺,往石臺方向走?!?/p>
葉知安依著指示行至茶寮前,擇了個臨路的位置落座。小二見狀快步迎上,攥著干凈布巾麻利地擦著桌面,笑問:“客官,您想喝點什么茶?”
“隨便來碗大碗茶,解解渴便好?!比~知安話音落,指尖一彈,一塊拇指大小的碎銀便落在桌面,分量十足。
小二見了那碎銀,眼睛當即一亮,忙不迭收了銀錢揣進腰間,臉上的笑更殷勤了:“客官稍等,大碗茶馬上就來!”說著轉身快步扎進茶寮里間,手腳麻利地拎了粗瓷大碗,沏上滾熱的茶湯,還特意添了片新摘的薄荷,擱到葉知安面前:“客官慢用!”
葉知安頷首示意,指尖虛搭在碗沿,目光看似閑散地掃過茶寮內外,余光卻已捕捉到斜對面巷口那道凝定的身影——一身青布短打,看似蹲在那擺弄草鞋,可脖頸卻總不自覺往茶寮這邊偏,正是宋三說的暗哨。
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薄荷的清苦混著茶湯的醇和漫開,借著抬袖拭唇的動作,又刻意往巷口瞥了眼,裝作剛察覺異樣的模樣,眉峰微蹙,馬上起身往石臺方向走去。
那暗哨見他似有察覺,身形微頓,卻沒退,反倒借著人群晃了晃,依舊黏著他的動向。
葉知安腳步不快不慢,卻刻意往石臺的方向走。腳下的青石板被曬得微燙,他能清晰感覺到背后那道視線如影隨形,甚至能聽出身后不遠處輕緩的腳步聲,與周遭行人的雜亂聲響涇渭分明。
“時間差不多了,那兩個暗哨要動手了……這一環最是兇險,你必須憑自己的本事將他們打退。”宋三的聲音再度漫進念海,字字凝著沉毅,裹著不容置喙的叮囑。
葉知安心頭一凜,指尖悄然扣住袖中藏著的短刃,目光看似閑散地掃過周遭,余光已鎖定了兩道悄然逼近的黑影——一人隱在柳蔭后,一人貼在石階旁的石墩側,氣息壓得極低,卻藏不住周身的肅殺。
他依著宋三先前的提點,刻意放緩腳步,裝作仍在留意河面動靜,實則周身靈力已悄然運轉,凝于四肢百骸。果不其然,下一秒,兩道黑影同時發難,柳蔭后的那人直撲他后心,掌風帶著凌厲的勁風,石墩旁的則橫切而來,短刀泛著冷光,封死了他往旁閃躲的退路。
前后夾擊,招招狠戾,顯然是沖著拿下他來的。
葉知安不慌不忙,腳下錯步,身形陡然矮了半截,堪堪避開后心的掌風,同時旋身側踢,靴尖精準磕在那持刀人的腕間。“咔嚓”一聲輕響,那人吃痛,短刀脫手,葉知安順勢探手,扣住他的手肘,借力一擰,只聽一聲悶哼,那人已被他按在石墩上,動彈不得。
另一人見同伴失手,攻勢更猛,雙拳如錘,直砸葉知安面門。葉知安松開按在石墩上的手,側身避過,同時抬手格開對方的拳頭,指節相撞,傳來一陣麻意——這暗哨的內力竟比預想中更渾厚。他不敢戀戰,借著格開的力道后跳半步,拉開距離,袖中短刃倏然滑出,握于掌中,刃面在斜陽下閃著寒芒。
那暗哨見狀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,似是沒料到他看似文弱,身手竟這般利落,卻也不多言,再度撲上,掌風裹著勁氣,招招直取要害。葉知安凝神應對,短刃翻飛,格擋間尋著破綻,他雖不及對方內力深厚,卻勝在身法靈動,且對周遭地形熟稔,借著石臺、柳樹的遮掩,輾轉騰挪,竟漸漸占了上風。
纏斗間,葉知安瞅準時機,短刃斜削,逼得對方回防,同時抬腳踹向他的膝彎。那人倉促間避之不及,膝蓋受創,身形一踉蹌,葉知安緊隨其后,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后心。
那人悶哼一聲,往前撲出幾步,險些栽進河里,回身再看時,眼中已多了幾分懼色,卻仍咬牙想再沖上來。
“不必戀戰,打退即可!”宋三的聲音適時在念海響起,帶著幾分提點。
葉知安心頭了然,不再留手,短刃橫揮,貼著對方的頸側劃過,帶起一縷發絲,同時沉喝一聲,掌心凝起靈力,拍向對方肩頭。那人只覺一股渾厚的力道襲來,再也穩不住身形,踉蹌著后退數步,撞在柳樹上,半晌沒能起身。
他這邊氣息未勻,便聽見側后方一聲低喝,飛刀破空應聲而至。
是宋三,為確保真實,他連一聲招呼也沒打就出手了。
葉知安不及細想,猛地矮身旋避,飛刀擦著肩頭釘入旁側石墻,震顫不止。未等他站穩,宋三的拳風已裹脅著凌厲勁氣接踵而至——
好戲,正式開場。
葉知安足尖點地旋身后撤,堪堪避開那記直拳,拳風掃過耳畔帶起一陣銳響,撞在身后老樹上,震得幾片枯葉簌簌落下。
目光穿透那張薄如蟬翼的透明人皮面具,二人四目相對,千言萬語盡凝于一瞬,無需多言。
葉知安旋腕翻手,袖中短刃倏然出鞘,刃身在廊下光影里劈出一道森寒駭人的弧光,直逼面門。宋三驚覺勁風撲面,忙疾退兩步,堪堪避過刀鋒,刃風擦著衣袂掃過,帶起一陣涼意。
未等他腳跟落穩,葉知安的攻勢已接踵而至,短刃翻飛間裹脅著渾厚內勁,招招狠戾直取要害,那股決絕之勢,竟讓宋三心頭一凜——這小子,莫不是真要動真格的?
宋三心頭驚跳,腳下急旋再退,后背堪堪擦過廊柱,震得檐角銅鈴輕響。他攥緊掌心的短匕,面具下的眉峰緊蹙——葉知安這路刀法看似狠戾,刃風卻總在觸到他衣袍前半寸偏斜,可那股渾厚內勁又絕非作假,倒像是借著真打實斗的架勢,逼他配合著將戲做足。
“你來真的?”宋三低喝一聲,聲音裹著勁氣傳至葉知安耳畔,帶著幾分急色。
“你那兩位同事可是高手,打得太假我怕騙不過他們?!比~知安快速說道。
“好,那就真打!”
宋三也是心一橫,話音未落,渾厚內勁已盡數灌于掌心,旋即一掌猛拍向身側江邊長廊的木柱!只聽轟然一聲巨響,廊柱應聲斷裂,半截長廊連帶著木欄轟然塌向江面,木屑飛濺,江水翻涌,聲勢駭人。
這便是武夫巔峰的一掌之威!放眼整個西涼,能拍出這般力道的,除卻遠在北境的葉廣陵,竟已是屈指可數。
葉知安也被這股磅礴氣勁震得心頭一凜——曾經在閑云港,他聽書先生講過武道境界:武夫碎石,武者斷橋,武圣方可得開山填海!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
木屑紛飛間,江水被震得翻涌不息,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二人衣擺,那股掌風余勁掃過,連廊邊的垂柳都簌簌抖落滿枝新葉。葉知安心頭震駭未平,卻也瞬間清醒——宋三這一掌,既是展實力,更是做給躲在暗處那兩位高手看的,唯有這般實打實的武者巔峰之威,才能讓對方徹底放下戒心,信了這場死斗的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