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間那間留給陳父陳母的正房,果然如陳小河所說,被收拾得妥妥帖帖。火墻燒得旺,地面都烘得暖洋洋的。陳母搬來了一張寬大的炕桌放在炕里,這樣兩個兒媳婦吃飯也方便一些,蘇小音和蘇小清把各自屋里的搖籃也被搬了過來,并排放在炕中間。
白天,這里就成了陳家最熱鬧溫馨的所在。
蘇小清被安排“坐雙月子”,但并非終日臥床。陳母的說法是:“活動活動氣血才好,總躺著血脈不通。” 于是,每日早飯后,蘇小清便披上厚襖,由陳小河或蘇小音扶著,慢慢穿過堂屋門,走進這間暖融融的大屋。陳大山和陳小河兄弟倆則一手抱著一個,或用背帶前后各背一個,將四個小祖宗“遷移”過來。
陳母早已在屋里等著,手里總有活計——不是納著厚厚的鞋底,就是縫補著衣物,或者揀選著來年要用的種子。見她們進來,臉上便漾開笑容:“來了?快上炕暖和著。小清慢慢走,不著急。”
孩子們被放進溫暖的“娃娃窩”里。老大老二(蘇小音所生)是龍鳳胎,長得幾乎一模一樣,都繼承了父親的濃眉和母親清秀的輪廓,此刻并排躺著,你蹬我一腳,我抓你一下,咿咿呀呀地“交談”。老三(蘇小清所生)是個安靜的,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轉,盯著屋頂的椽子或母親手里的針線,不吵不鬧。老四(蘇小清所生)身體底子最弱,但喝了這些日子羊奶,加上蘇小音奶水的補充,已大見起色,此刻裹在紅色的襁褓里,小臉蛋白里透紅,偶爾發出小貓似的哼唧聲,引得陳母總要放下活計去瞧一瞧,摸一摸他溫熱的小額頭。
“這孩子,一天一個樣。”陳母感嘆,手里繼續飛針走線,“眼瞅著就壯實了。羊奶真是個好東西。”
蘇小音正坐在炕沿,就著明亮的光線繡一只虎頭帽,聞言笑道:“是啊,多虧爹娘想得周到。羊奶喝不完,熱一熱,我和小清也喝,身上都覺得暖乎有勁。”
蘇小清靠坐在炕里邊,腿上蓋著薄被,手里拿著塊軟布,慢慢給老四縫一雙小襪子。她的動作還很慢,針腳也不如姐姐細密,但神情專注。聽到姐姐的話,她抬起頭,認真道:“娘,羊奶我和姐姐都喝不完,以后早上煮粥,或者和面的時候,是不是也能摻點?聽說有營養。”
“能!怎么不能!”陳母爽快道,“羊奶金貴,一點別浪費。等開了春,青草長起來,母羊吃得好,奶水更足。到時候,說不定還能做點羊奶餅子什么的。”
屋里彌漫著淡淡的奶香、棉布受熱后的味道,以及炭火溫暖的煙氣。女人們低聲說著家常,手里做著永遠做不完的活計。孩子們的呢喃、哼唧、偶爾響亮的啼哭(立刻會被抱起安撫),交織成最生動的生活樂章。窗外是嚴寒的冬日,屋內卻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春意。
蘇小清看著眼前這安寧忙碌的景象,看著姐姐低頭繡花時柔和的側臉,看著婆婆滿是慈愛皺紋卻精神矍鑠的面容,再看看“娃娃窩”里那四個揮舞著小手小腳、代表著無限未來的小生命,心中那份劫后余生的恍惚與后怕,終于被這實實在在的溫暖日常徹底驅散。她不再是那個在逃荒路上抹黑臉、惶恐不安的孤女,而是這個牢固家庭里被珍視的一員,是兩個孩子的母親。這份歸屬感,比任何湯藥都更能治愈身心。
午后,陽光好的時候,陳母會打開向陽的那扇窗戶的一條縫,換換空氣。清冽的風吹進來一絲,很快被屋內的暖意化開。蘇小清有時會抱著老四,靠近窗邊,指著外面光禿禿的樹枝、覆蓋著殘雪的遠山,用輕柔的聲音說些誰也聽不懂的“話”。老四睜著烏亮的眼睛,茫然地看著,偶爾咧開無齒的小嘴,流下一絲晶亮的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