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時,日頭已經西沉,天邊只剩下一抹黯淡的橘紅,映著歸巢的鳥影。忙活了一整天,趕集的熱鬧喧囂褪去,剩下的便是歸家的疲憊與松快。
陳母一進院子就麻利地安排起來:“大山,小河,趕緊扶小音小清回屋躺著歇會兒,走了一天,身子沉,肯定乏了。我去廚房張羅晚飯。” 她語氣里是不容置疑的關切。
陳大山和陳小河應了一聲,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各自妻子,慢慢挪回東廂房。姐妹倆確實累極了,肚子沉甸甸地墜著,腰背酸軟,腳也脹得厲害?;氐礁髯晕堇?,躺在熟悉的炕上,身下墊著陳大山特意加厚的褥子,幾乎是一沾枕頭,困意就席卷而來。
安頓好媳婦,兄弟倆退出房間,輕輕帶上門。院子里,陳父已經利索地把雞鴨趕回了圈,正提著一桶拌好的食料去喂豬。見兒子們出來,便道:“豬圈里沒多少豬草了。眼下正是給豬催膘的時候,晚上得加一頓食。你們倆趁著天還沒黑透,再去后山打點嫩豬草回來?!?/p>
“哎,爹,我們這就去。”陳大山答應著,和陳小河各自背上一個大背簍,拿了鐮刀和繩子。出門前,陳大山還不忘回頭對正在灶房門口摘菜的陳母叮囑:“娘,小音和小清在屋里歇著了,您幫忙留意著點動靜?!?/p>
“知道了,去吧,路上當心點,早點回來。”陳母頭也不抬地應道,手里麻利地擇著一把碧綠的小蔥。
陳父喂完豬,洗了手,走到菜園子里。深秋的菜園依舊不乏生機,蘿卜葉子綠油油地鋪開,白菜包得結實實,邊上幾壟辣椒紅綠相間,十分惹眼。他彎腰拔了兩個水靈靈的大白蘿卜,又順手摘了一把最紅最辣的尖椒?;氐皆罘?,把蘿卜和辣椒放在案板邊:“蘿卜拔來了。辣椒我看有幾只紅透了,也摘了?!?/p>
陳母正把買回來的那塊肥多瘦少的豬肉切成小塊,準備熬豬油。抬頭看見辣椒,臉上露出笑容:“我剛才還琢磨著叫你摘辣椒呢,一忙活給忘了。沒想到你這老頭子自己倒想起來了,不錯啊?!?/p>
陳父拿起葫蘆瓢舀水洗蘿卜,憨厚一笑:“過了大半輩子,你晚上想做啥菜,我還能不知道?辣椒炒豬雜,下飯又驅寒,你肯定得做?!?/p>
“就你聰明!”陳母笑罵一句,手上刀工不停,肥肉切成均勻的小丁,“幫我把這蘿卜和辣椒洗了,蔥姜也剝點。我把這肥肉靠出油來,晚上咱們包蘿卜豬肉餡餃子,香!剩下的大骨頭和那點瘦肉,用井水吊著,明兒吃。這豬下水難得,我用草木灰好好搓洗幾遍,去去腥臊。豬肝單獨留出來,給小音小清補血,她們倆吃正好。其他的心、肺、腸子,和辣椒一塊爆炒,給你和大山小河吃?!?/p>
“成,都聽你的?!标惛笜泛呛堑貞?,蹲在灶房門口,就著木盆里的清水,仔細清洗起蘿卜上的泥土,又把辣椒蒂摘掉。老兩口在漸漸昏暗下來的灶房里,一個切肉熬油,一個洗菜備料,動作默契,偶爾低聲交談兩句,滿是經年累月沉淀下來的安寧。
另一邊,陳大山和陳小河兄弟倆出了門,徑直往后山熟悉的坡地走去。秋草已經開始枯黃,但一些背陰濕潤的地方,還長著不少嫩綠的豬草、馬齒莧和灰灰菜。兩人手腳麻利,專揀嫩尖下手,鐮刀揮動間,青草特有的清冽氣息彌漫開來。不多時,兩個背簍就裝得滿滿當當?;氐郊?,天色已經擦黑。他們把豬草倒在豬圈旁的石頭槽子里,讓餓極了的肥豬哼哼唧唧地大快朵頤。
忙完這個,兄弟倆也沒閑著。陳大山從雜物間找出秋天時收好的捕獵套索和魚簍,陳小河則找來麻繩和修補工具。兩人就著堂屋里油燈的光,檢查著那些工具是否有破損,繩索是否牢固,該修補的修補,該加固的加固。秋收忙完了,地里的活計暫告一段落,但山里河里的營生又可以撿起來了,這些家什得提前準備好。
“大山,小河,去把小音小清叫起來吧,醒醒盹,緩一緩精神。餃子馬上就好了,準備開飯!”陳母的聲音從灶房傳來,帶著鍋鏟碰撞的脆響和食物沸騰的咕嘟聲,煙火氣十足。
兄弟倆放下手里的活計,起身各自回房。陳大山輕輕推開門,炕上蘇小音側躺著,睡得正沉,臉頰因為熟睡而泛著淡淡的紅暈。他坐在炕沿,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發,低聲喚道:“小音,小音?醒醒,娘叫吃飯了?!?/p>
蘇小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看到陳大山近在咫尺的、帶著溫柔笑意的臉,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我睡沉了……這就起。”
另一邊,陳小河也用類似的方式叫醒了蘇小清。姐妹倆被扶著坐起來,慢慢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,又就著溫水簡單洗漱了一下,感覺精神好了許多。懷孕后期,身體容易疲憊,但睡上一覺又能恢復不少。
等她們來到堂屋時,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碗筷。一大盤熱氣騰騰、白白胖胖的餃子,皮薄餡足,透著蘿卜和豬肉混合的誘人香氣。旁邊是一大海碗紅彤彤、油亮亮的辣椒爆炒豬雜,心、肺、腸子切得薄厚均勻,裹著濃郁的醬汁和辣椒的焦香,看一眼就讓人口舌生津。還有一小碟陳母自己腌的酸黃瓜,清脆爽口。
“快坐下,趁熱吃。”陳母招呼著,先給兩個兒媳各夾了幾個餃子,“走了半天路,又去醫館,肯定餓了。先吃點餃子墊墊?!?/p>
陳父給兒子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自家釀的柿子酒,美滋滋地抿了一口,夾了一大筷子辣椒豬雜放進嘴里,嚼得咯吱作響,滿足地嘆道:“嗯!就是這個味!辣得過癮,香得扎實!老婆子手藝沒得說!”
陳大山和陳小河也吃得香甜。餃子餡調得咸淡適中,蘿卜的清甜吸收了豬肉的油脂,格外鮮美。辣椒豬雜更是下飯神器,辣得人額頭冒汗,卻又忍不住一筷子接一筷子。
蘇小音小口吃著餃子,覺得有些膩了,便夾了一小塊酸黃瓜,清脆酸爽的口感立刻化解了油膩,十分舒服。
陳母看著大家吃得香,心里也高興,又宣布道:“明天把那大骨頭燉上,熬得濃濃的湯。豬肝我已經用醬油、花椒和一點糖鹵上了,在鍋里燜著,明天早上給小音小清切一盤,就著粥吃最補。那點瘦肉,我剁成肉末,給你們倆蒸個肉末雞蛋羹,又嫩又滑,好消化。”
“娘,您怎么這么好??!”陳小河故意捏著嗓子,拖長了調子,做出夸張的感動表情,“想得也太周到了!”
陳母被小兒子逗樂了,作勢要打他:“去!你給我正常點!好好吃飯,不許搗亂!” 一桌人都笑了起來,連向來表情不多的陳大山,嘴角也彎起了明顯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