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妹倆嚇了一跳,慌忙站起身。蘇小音反應快,連忙岔開話題,臉上堆起笑:“娘,您這么早就上山啦?我說怎么沒見著您。背簍里是蘑菇嗎?今年秋天的蘑菇下來得真早。”
陳母將背簍放下,果然見里面是些新鮮的榛蘑和松蘑,雖然不算特別多,但個個肥厚干凈。她接過蘇小清遞來的布巾擦了擦手和臉,笑道:“可不是么。眼下還沒開始秋收,山上人多著呢,稍微熟點的山貨都被人盯得緊。我就往咱家常去的幾個背陰坡轉了轉,撿了這些。等到時候秋收完了,讓大山他們爺仨上山砍木料的時候,再往深里走走,估計能多弄點好的。”
她說著,目光溫和地掃過兩個兒媳,見她們面前的雞蛋糕還沒吃完,便催促道:“快坐下吃,涼了該腥氣了。我和你爹一起在地頭看的莊稼,你爹說荒地里的豆子能收了,過兩天就動手。”她頓了頓,像是隨口又問,“剛才說什么一人一個呢?神神秘秘的。”
蘇小音心頭一跳,知道剛才的話多半被婆婆聽去了一兩句,臉上不由發熱,忙道:“沒……沒什么,就是我和小清瞎聊,說這雞蛋糕好吃,一人一碗不夠分似的。”這借口找得實在不算高明。
陳母是何等通透的人,看看大兒媳微紅的臉頰和閃躲的眼神,再看看小兒媳那還沒完全收起的憂色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她沒急著點破,只是走到桌邊坐下,拿起蒲扇輕輕給姐妹倆扇著風,語氣平常卻帶著安撫的力量:“這雞蛋糕啊,就得趁熱吃。你們現在是一人吃,三四個人補,不多吃點好的哪行?別想那些有的沒的,把身子養好,把孩子順順當當生下來,比什么都強。咱們家不興那些重男輕女的窮講究,孩子健康平安,就是爹娘最大的福氣。”
她目光悠遠,像是想起了什么,緩聲道:“我懷大山和小河的時候,村里也不是沒人說閑話,擔心生下來養不活,或者都是丫頭片子。可你們看,現在不都好好的?大山踏實,小河活泛,都是頂好的孩子。這世上啊,有時候盼什么,不一定來什么,但該是你的福分,它也跑不掉。你們呀,就把心放寬,該吃吃,該睡睡,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,咱們家如今的日子,比以前好過多了,有啥好怕的?”
這一番話,語氣平和,卻像一陣溫潤的春雨,悄無聲息地灑在姐妹倆焦灼的心田上。蘇小音怔怔地看著婆婆慈和而堅定的面容,蘇小清則悄悄抹了下眼角。
日頭一點點向西滑落,將天邊的云彩染成了絢爛的金紅,“娘,”蘇小清終于忍不住,小聲對正在灶房門口收拾晾曬蘑菇的陳母說,“這都啥時辰了,大哥和小河怎么還不回來?往常趕集,就算賣得晚些,這時候也該到家門口了……不會出啥事吧?” 她越說聲音越小,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高隆的腹部。
蘇小音雖沒說話,但緊抿的嘴唇和望向路口的殷切眼神,也泄露了同樣的不安。
陳母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蘑菇碎屑,目光也投向那條漸漸被暮色籠罩的小路,心里何嘗不記掛?但她臉上卻露出鎮定的笑容,寬慰道:“別瞎想。估摸著是今天集市上生意好,散集比往常晚。再等等,說不定就在路上了。要是再過半個時辰還不回來,我就讓你爹去里正家借牛車,往縣城方向迎一迎去。”
她話音剛落,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判斷,院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、略帶疲憊卻透著興奮的說話聲,以及木質車輪碾過地面的吱呀聲響。
“是大哥和小河!”蘇小清眼睛一亮,就要站起來,被蘇小音輕輕拉住了。
院門“吱扭”一聲被推開,陳小河率先探進半個身子,臉上滿是塵土和汗漬混合的污痕,頭發也亂蓬蓬的,一進門就癱靠在門框上,有氣無力地嚷道:“爹,娘……啥時候能吃飯?我都要餓得前胸貼后背,眼冒金星啦!”
緊跟在他身后,陳大山推著那輛沉甸甸的推車進了院子。車上已然空曠了不少,只剩下幾件零散的小竹器和幾捆麻繩,與清晨出發時那滿滿當當的景象截然不同。陳大山也是滿臉風塵,衣裳后背被汗水浸透又曬干,留下深色的汗漬,但那雙眼睛在暮色中卻格外明亮,透著一種踏實而滿足的倦意。
“回來了就好!回來了就好!”陳母心頭大石落地,連忙迎上去,“快,先把東西放下,趕緊去井臺邊打水洗漱!飯早就做好了,在鍋里溫著,就等你們倆呢!”
陳父也從屋里走出來,幫著陳大山把推車推到屋檐下放穩。兄弟倆也顧不上多說,快步走到井臺邊,打上清涼的井水,嘩啦啦地洗臉、洗手、抹脖子,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,驅散了不少疲憊和暑氣。
等他們稍微收拾清爽,回到堂屋時,陳母已經手腳麻利地將飯菜擺上了桌。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、湯色金黃濃郁的野雞湯,里面沉著燉得酥爛的雞肉和吸飽了湯汁的蘑菇;旁邊是一大盤油光發亮的炒青菜,一碟咸香下飯的腌蘿卜絲,還有一筐剛出鍋、冒著熱氣的雜糧貼餅子。
“先吃飯!有什么事,吃飽了肚子再說!”陳母不容分說,先拿起湯勺,給蘇小音和蘇小清各盛了滿滿一碗雞湯,又特意將兩只燉得脫骨、最是肥美的雞腿撈出來,分別放進她倆碗里,“你倆多喝點湯,吃雞腿。懷身子的人,營養得跟上。” 接著又給陳父、陳大山和陳小河也盛上湯,“都喝點,解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