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,日頭正盛,院子里的幾畦菜園卻是一片喜人的蔥蘢。韭菜已經(jīng)割過一茬,新發(fā)的嫩葉翠綠;黃瓜藤蔓爬上了架,頂著黃花掛著指頭長短的小瓜;茄子、辣椒也都結出了果實,雖還未長成,卻已顯露出勃勃生機。豆角更是瘋長,碧綠的藤蔓上掛滿了成串的嫩莢。
蘇小音收拾碗筷時,望著那片綠油油、幾乎有些過于茂盛的菜園,對正在納鞋底的陳母說道:“娘,您看園子里這些菜,都下來了,長勢旺得很。咱們這幾天緊著吃,也吃不贏,眼看著有些豆角、黃瓜都要長老了。不如……咱們摘些下來,曬成菜干吧?留著冬天吃,也是個好菜。”
陳母聞言,放下手里的針線,走到屋檐下,手搭涼棚仔細看了看菜園,點點頭:“是這個理兒。夏天菜多,吃不完糟踐了可惜。曬成菜干,冬天用水一泡,燉肉、做餡兒都行。行,那明天一早,趁著露水干了,日頭還沒那么毒,咱們把該摘的菜都摘下來,洗干凈,該切的切片,該焯水的焯水,好好曬上一批。”
她想了想,又道:“曬菜干得用大些的竹篩竹匾,咱們家那些估計不夠。回頭跟小河說一聲,讓他這兩天有空了,再多編幾個大竹簍,帶疏眼能透氣的,曬干了菜也好收。”
旁邊正在整理繡線的蘇小清聽了,抿嘴笑道:“小河現(xiàn)在編竹簍的手藝可好了,上次編的那個帶蓋的,嚴絲合縫,又輕便又結實,放東西特別好。”
陳母臉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:“這小子,心思活,手也巧,干這個倒是像模像樣。”
午飯時,一家人圍坐在陰涼的堂屋門口吃飯。陳父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飯,放下筷子,說起下午的安排:“家里那幾畝熟地,肥力還行,暫時不用多管。就是新開的那十四畝荒地,底子薄,得多上點肥。下午我和大山小河,帶上背簍和鍬,去后山背陰坡那片老林子里,挖點腐爛的落葉黑土。回來跟咱家漚的那點糞肥拌一拌,趁著天好,給荒地里上上一層。”
陳大山和陳小河都點頭應下。荒地產(chǎn)出關乎未來幾年家計的厚薄,父子三人都很上心。
吃過午飯,照例稍作歇息。陳母見兩個兒媳臉上有些倦色,便催她們:“你倆回屋瞇瞪一會兒,下午繡花才精神。我去后山打點豬草,兩家的豬崽子,胃口一天比一天大,下午那頓還差點。”
蘇小音忙道:“娘,天熱,您也歇歇吧,豬草晚點我們?nèi)ゴ颉!?/p>
“沒事,我順道也活動活動筋骨,你們歇你們的。”陳母擺擺手,拎起墻角的背簍和一把舊柴刀,戴上斗笠,便出門去了。
蘇小音和蘇小清勸不住,只好回房小憩。等姐妹倆睡醒起身,日頭已經(jīng)偏西了些,院子里靜悄悄的,陳父他們還沒從山上回來,陳母也沒見蹤影。
兩人用涼水洗了把臉,醒醒神,便又坐到窗下,繼續(xù)上午未完成的繡品。五彩絲線在細白的布面上穿梭,逐漸勾勒出繁復精美的花鳥輪廓。這是她們嘗試的第一幅中等大小的繡圖,比手帕枕巾費神得多,卻也寄托了更多的期望。繡一會兒,兩人便默契地停下,起身在屋里走走,或是站到門口,向遠處山道的方向眺望片刻,既是放松眼睛,也是惦記著外出勞作的家人。
“姐,晚上天熱,也沒什么胃口。咱們用園子里新摘的黃瓜、小蔥,拌個酸辣爽口的大拌菜吧?再熬點綠豆湯,解暑。”蘇小清提議道。
“好主意。”蘇小音點頭,“綠豆湯現(xiàn)在就得熬上,小火慢燉才出沙。”
姐妹倆說干就干。蘇小清去井邊打了水,將一小碗綠豆淘洗干凈,放入陶罐,加上足量的水,先在大灶上燒開,然后撤去些柴火,轉為小火,讓陶罐在灶眼邊緣慢慢咕嘟著。蘇小音則去菜園,摘了幾根頂花帶刺的嫩黃瓜,一把水靈靈的小蔥,幾顆紅艷艷的小辣椒,又從屋檐下掛著的蒜辮上揪了兩頭新蒜。
她把蔬菜拿到井臺邊,仔細清洗干凈,黃瓜拍扁切段,小蔥切碎,辣椒和蒜瓣剁成末,一起放進一個干凈的竹籃里。想了想,她又把竹籃用繩子拴好,吊進了冰涼的井水里浸著。這樣到晚飯時,菜蔬會更加清涼爽脆。
綠豆湯在灶上悠悠地散發(fā)著豆香。姐妹倆又去后院看了看牲畜。半大的豬仔在圈里睡得四仰八叉,聽見動靜哼哼兩聲,又睡了。雞鴨鵝也都躲在陰涼處,精神頭不錯,食槽里的食水也還充足。她們稍稍放心,夏日最怕牲畜中暑生病。
日頭又西沉了些,將天邊的云彩染上淡淡的金紅色。陳母的身影終于出現(xiàn)在院門口,背上是一個塞得滿滿當當、幾乎要溢出來的大背簍,左手挎著一個同樣滿滿的小籃子,右手還拎著一個鼓囊囊的粗布袋子。
“娘!您可回來了!”蘇小音和蘇小清連忙迎上去,接過她手里沉重的東西,“怎么拿了這么多?快坐下歇歇,喝口水!綠豆湯一會就好。”
陳母摘下斗笠,額前的頭發(fā)都被汗水打濕了,臉上帶著勞作后的紅暈,卻不見疲憊,反而有種收獲的喜悅。她接過蘇小清遞來的涼白開,一氣喝了半碗,才舒了口氣,指著帶回來的東西笑道:“打豬草的時候,走得深了些,發(fā)現(xiàn)了一棵野李子樹,果子結得密,熟了不少,我嘗了兩個,酸酸甜甜的,味道不錯。想著你們肯定愛吃,就摘了些回來。喏,籃子里是李子,布袋里也是,背簍底下還有。這一摘,就耽誤了功夫。”
蘇小音看著那些青紅相間、圓潤可愛的野李子,心里暖洋洋的:“娘,您自己留著吃就好,還惦記我們。走了這么遠的路,又背這么重,快坐著歇歇。晚飯我和小清來做就行。”
陳母在井臺邊的小凳上坐下,搖著蒲扇,看著兩個兒媳在灶房和井臺間忙碌的身影,又看看院子里生機盎然的菜園,聽著后院隱約傳來的牲畜哼唧聲,臉上露出安詳滿足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