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母手腳麻利地將剛燉好的魚醬盛進一個洗刷干凈的厚實木盒里,蓋緊蓋子,又用一塊干凈的濕布裹好,遞給已經等在一邊的陳小河:“快趁熱給你爹送去,路上別耽擱。早去早回,日頭毒,自己也當心點?!?/p>
“哎,知道了娘!”陳小河接過還有些燙手的木盒,小心地放進背簍墊著的干草里,又檢查了一下旁邊竹筒里裝著的涼茶和幾個雜糧餅子,這才背起背簍匆匆出了門。
剩下的那些小蝦米,陳母也沒浪費。她打了兩個雞蛋在碗里攪散,將蝦米稍微淘洗一下,去掉些腥氣,鍋里燒開水,將蛋液細細淋入,滾成嫩黃的蛋花,再撒入蝦米和一點點鹽,一鍋簡單卻透著鮮味的蝦米蛋花湯就做好了。配上早上烙的咸菜餅子,這便是晌午一家人的飯食。
圍坐在堂屋的小方桌前,蘇小音和蘇小清端起湯碗,剛喝了一口,眉頭就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那湯里的蝦米腥氣,平日里并不覺得,今日卻格外沖鼻,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感直沖喉頭。兩人勉強壓下,又試著喝了一口,那股腥味卻愈發明顯,胃里一陣翻攪,忍不住都偏過頭干嘔了兩下。
“怎么了?湯不對味?”陳母正拿著餅子,見狀立刻放下,關切地看向兩個兒媳。
蘇小音放下碗,臉色有些發白,勉強笑了笑:“沒事,娘,可能就是……今天覺得這湯有點腥,喝不下去。”
蘇小清也點頭,捂著胸口:“嗯,聞著就覺得腥氣重?!?/p>
陳母的目光在姐妹倆臉上掃過,又看了看那鍋尋常的湯,心里猛地一動,一個念頭閃過。她沒再多問,立刻起身去灶房,舀了一小勺家里珍藏的、只有過年才舍得用一點的土紅糖,用滾水沖了兩碗紅褐色的糖水,端到姐妹倆面前:“先喝點糖水壓一壓,定定心。”
看著兩人小口喝著糖水,臉色稍緩,陳母心里那點猜測越來越清晰。她按捺住心頭的激動,只催促道:“小河已經去送飯了,你們倆歇著,別亂動。大山,”她看向已經吃完飯、正準備起身的兒子,“下午你去地里,把荒地那邊新冒出來的草再鋤一遍,仔細些?!?/p>
“好。”陳大山應下,扛起鋤頭出了門。
等陳大山走遠了,陳母才坐到姐妹倆身邊,壓低聲音,語氣里帶著謹慎的期盼:“小音,小清,跟娘說實話,你們倆……這月的月事,來了沒?”
蘇小音的臉騰地紅了,和蘇小清對視一眼,都有些不好意思。蘇小音小聲說:“娘,我和小清……從小月事就不大準,有時候兩三個月才來一次,自己也記不清日子了。最近忙,也沒留意……”
陳母一聽,心里更有譜了。她當機立斷:“走,娘帶你們去村里李郎中那兒瞧瞧。就說……去買點防中暑的草藥,給你爹備著?!?她找了個妥帖的借口,免得還沒確定就傳得滿村風雨。
婆媳三人收拾了一下,便出了門。路上遇到相熟的村婦打招呼,陳母果然照著準備好的說辭,說是去李郎中那兒抓點解暑的藥,給服徭役的老頭子送去。對方不疑有他,還夸陳家體貼。
到了村東頭李郎中家那間小小的草藥堂,李郎中是個須發花白、面容慈和的老者。陳母寒暄兩句,便委婉地說明了來意。李郎中會意,讓蘇小音和蘇小清依次坐下,伸出三指,分別搭在兩人的腕脈上,閉目凝神細察。
堂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知了的鳴叫。陳母站在一旁,緊張得手心都有些出汗。
片刻,李郎中收回手,撫著花白的胡須,臉上露出笑容,對著陳母拱手道:“恭喜陳家嫂子,賀喜陳家嫂子!您家這兩位小娘子,都是喜脈!這位,”他指了指蘇小音,“脈象沉穩有力,約有二個半月的身孕了。這位,”又指了指蘇小清,“脈象略浮但亦清晰,應是兩個月左右。您家這是要雙喜臨門,添丁進口的大喜事?。 ?/p>
“真的?!”陳母喜出望外,緊緊抓住兩個兒媳的手,眼眶都有些發熱,“李郎中,您看……她們身子都還好吧?要不要開點安胎的藥?平時有啥要特別注意的?”
李郎中擺擺手,笑道:“嬸子放心,兩位娘子身體底子都不錯,近來將養得也好,脈象平穩,無需用藥。是藥三分毒,如今胎兒康健,不必刻意進補?;厝ズ笞⒁庑菹?,莫要過度勞累,飲食上均衡些即可。頭三個月仔細點,過了三個月,胎坐穩了,就無大礙了。過兩個月再來讓老夫瞧瞧便是?!?/p>
“哎!哎!謝謝李郎中!謝謝!”陳母連聲道謝,付了診金,又真的抓了點清熱解暑的草藥做掩飾,這才領著兩個依舊有些懵懂又羞澀的兒媳,腳下生風般地往家走?;厝サ穆飞?,三人臉上都洋溢著壓不住的喜氣,連暑熱似乎都消減了幾分。
傍晚,陳小河送完飯回來,陳大山也扛著鋤頭從地里歸來,兩人都是一身汗土。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晚飯,桌上的菜比平日豐富些,除了咸菜,還有中午剩下的蝦米蛋花湯(陳母特意給姐妹倆盛了清湯),和一碟炒青菜。
飯吃得差不多了,陳母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,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和喜悅,目光緩緩掃過兩個兒子:“大山,小河,有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訴你們。”
陳大山和陳小河都抬起頭,疑惑地看著母親。
“今兒下午,我帶小音和小清去李郎中那兒看了看?!标惸嘎曇衾飵е?,“李郎中給把了脈,說——小音已經有了兩個半月的身孕,小清也有了兩個月左右的身孕。你們倆,要當爹了!”
“哐當”一聲,陳小河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,他張大了嘴,眼睛瞪得溜圓,整個人像被定住了。陳大山也愣住了,手里的碗僵在半空,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蘇小音,見她低著頭,耳根通紅,卻輕輕點了點頭。他又看向對面的蘇小清和陳小河,陳小河這才回過神,一把抓住蘇小清的手,激動得語無倫次:“小清!真的?我……我要當爹了?!”
巨大的喜悅像潮水般沖垮了短暫的呆滯,兄弟倆臉上綻開難以置信又狂喜的笑容。陳大山雖不像弟弟那樣外露,但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微微發白,眼底的光芒亮得驚人,他看向蘇小音的目光里,充滿了初為人父的溫柔與無措的珍重。
“好!好!太好了!”陳父雖然不在,但家里此刻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歡欣氣氛。
陳大山深吸一口氣,穩住心神,對陳小河道:“小河,明天你去給爹送……送雞湯的時候,把這事告訴爹,讓爹也高興高興!”
陳母卻道:“雞湯留著,給小音小清喝,她們現在需要補身子。給你爹送兔子肉就行。老話講,‘孕婦吃兔肉,孩子生兔唇’,咱們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。以后家里兔子肉,她們倆就別吃了。” 她看向兩個兒媳,語氣變得無比柔和,“從今兒起,家里的重活累活,你們倆都不許再沾手。洗衣裳、提重物這些,都讓大山小河來。你們就好好養著,想吃啥就跟娘說。”
陳大山立刻點頭,沉聲道:“娘說的是。以后我和小河每天多往山上跑幾趟,下套子、起魚簍勤快點,多弄些野味和魚蝦回來。小河,你的魚簍別停,現在她們要是吃不下鮮魚,就曬成魚干,存著以后吃。雞蛋、鴨蛋也攢起來。”
陳小河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:“嗯!哥,我知道了!我明天一早就去多下幾個魚簍!”
夜幕降臨,陳家小院里燈火溫馨。雖然陳父不在家,但這份雙喜臨門的巨大喜悅,沖淡了家人對他的牽掛與擔憂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堅實的、關于傳承與未來的期盼。陳母看著眼前兩對即將為人父母的小夫妻,看著他們眼中對未來的憧憬和互相扶持的堅定,心里那份因丈夫服役而起的隱憂,也被這濃濃的喜氣沖散了許多。日子總有苦有甜,但只要家人同心,再難的日子也能熬出盼頭,更何況是這等添丁進口的大喜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