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明天就是端午大集頭一天了!東西大山哥都拾掇好了,全裝在板車上了!就是那些艾草,咱們是明兒一早現(xiàn)去割嗎?”
晚飯后,蘇小清一邊收拾著碗筷,一邊問正在燈下檢查香包是否封口嚴(yán)實的陳母。堂屋里,陳大山正把最后幾件小木雕用軟布包好,陳小河則在清點竹籃竹盒的數(shù)量,蘇小音將做好的頭繩按顏色花樣分門別類,一串串掛在臨時搭起的細(xì)竹竿上。
陳母頭也沒抬,手上動作不停:“嗯,艾草明兒一早天蒙蒙亮就去割,要帶著露水的新鮮勁兒,看著水靈,聞著也香。你爹下午去后山看過了,有一片長得又高又密,地方都記下了。咱們手腳快點,割完直接裝車。”
她放下手里的香包,環(huán)視一圈,最后叮囑道:“明兒個咱們都早點起。你爹留在家里照看牲畜,喂食添水。咱們幾個趕早去縣城,占個好位置。去晚了,好地段都讓人占去了,東西再好也顯不出來。”
“哎!知道了娘!”陳小河響亮地應(yīng)了一聲,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。
第二天,啟明星還掛在天邊,陳家院子里就已經(jīng)有了動靜。眾人匆匆吃過早飯,陳父送他們到院門口,看著兒子兒媳推著裝滿貨物的板車,消失在朦朧的晨霧里,才轉(zhuǎn)身回去,開始他這一日的活計。
趕到縣城時,集市上已經(jīng)人影憧憧,不少勤快的攤主正在支攤擺貨。陳大山目光銳利,很快相中了一處靠近十字路口、人來人往的位置。幾人合力,迅速將板車上的東西卸下。這回陳大山特意做了一個可折疊的長條木桌,展開后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。各式木雕小件、精巧的竹編器具被分門別類擺上桌面,在晨曦中泛著溫潤的光澤。掛著頭繩和香包的竹架立在桌旁,五彩繽紛,香氣隱約。那一大捆還帶著露水清香的艾草,則被分扎成一把把,整齊地碼放在桌子一頭。
剛擺好沒多久,集市上的人流便明顯多了起來。端午節(jié)的氛圍彌漫在空氣中,帶著粽葉和艾草的特殊氣味。
陳母清了清嗓子,率先開口招呼起來,聲音不高卻清晰:“各位鄉(xiāng)親,過節(jié)來看看啊!自家做的木雕小玩意兒,給孩子買個樂子!竹編的籃子盒子,結(jié)實好用!姑娘媳婦們看看這頭繩、香包,過節(jié)戴著多喜慶!艾草兩文錢一把,驅(qū)邪避毒保平安嘞!”
她這一帶頭,陳小河立刻跟上,嗓門洪亮,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絡(luò)。蘇小音和蘇小清有些害羞,但也小聲地介紹著頭繩的花樣和香包里填充的藥材花草。陳大山雖不吆喝,卻將每件木雕竹器都擦拭得干干凈凈,擺得格外整齊,有人拿起來看時,他便簡短地說兩句木料和做工。
他們的攤位貨物新鮮別致,價格也實在,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駐足。有給孩子挑小木馬、胖娃娃的,有給家里添置個竹針線笸籮、小提籃的,更多的大姑娘小媳婦則被那些顏色鮮亮、樣式新穎的頭繩和散發(fā)著清雅香氣的香包吸引,拿起這個比比,那個看看,愛不釋手。艾草更是應(yīng)景,買其他東西湊夠了二十五文的,陳母便笑瞇瞇地送上一把;單買艾草的也不少,兩文錢一把,圖個節(jié)日吉利。
“這個香包里頭是啥?聞著挺舒坦。”一個婦人拿起一個繡著五毒圖案的香包問。
“嬸子,里面是曬干的艾葉、薄荷、菖蒲,還有點野菊花瓣,都是自家采的,戴著防蚊蟲,醒腦提神。”蘇小清連忙細(xì)聲解釋。
“嗯,不錯,來兩個。”婦人爽快地付了錢。
“這小簸箕編得真細(xì)發(fā),多大?”一個老漢拿起一個巴掌大的竹簸箕端詳。
“大爺,這個五文錢。裝個瓜子花生,或者針頭線腦,最合適不過了。”陳小河笑著接口。
日頭漸高,攤子上的貨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。帶來的幾十把艾草,大部分都作為添頭送了出去,只零星賣了幾把,但顯然帶動了其他貨品的銷售。陳母心里估算著,臉上笑意加深。
到了半晌午,人流漸漸稀疏了些。陳母看著攤子上剩下的不多貨物,對蘇小音姐妹道:“這會兒人少了,你們倆趕緊去繡坊把繡品賣了。賣完了回來,娘帶你們?nèi)ゴ蠹限D(zhuǎn)轉(zhuǎn),買點過節(jié)的吃食,割點肉,再稱點糯米紅棗,咱們自家也包點粽子。”
“哎!”姐妹倆應(yīng)下,小心地拿起那個裝著繡品的小包袱,跟陳大山和陳小河打了個招呼,便往繡坊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“錦繡布莊”的掌柜娘子剛送走一位客人,正拿著雞毛撣子拂拭柜臺,抬頭見蘇家姐妹進(jìn)來,臉上露出熟稔的笑容:“喲,是你們姐妹倆啊!可是有些日子沒來了。”
蘇小音上前,微微福身:“掌柜的好。前陣子家里春播、開荒,事情多,實在抽不開身。這不,趕著端午節(jié)前,才緊著做了些。”
蘇小清已經(jīng)小心地將包袱放在柜臺上打開。里面是五六方繡著蘭草蝴蝶、小魚戲蓮等精致圖案的手帕,幾個色彩鮮艷、繡著蝎子、蜈蚣等五毒圖案的孩童肚兜,兩對寓意“鴛鴦戲水”、“連年有余”的枕巾,最底下,是一幅尺余見方的“百福圖”。那圖用紅線繡了上百個形態(tài)各異的“福”字,排列錯落有致,背景襯著淺金色的云紋,雖不算大幅,但構(gòu)圖飽滿,針腳勻凈,配色莊重又不失喜慶,透著用心。
掌柜娘子眼睛一亮,先將那幅“百福圖”拿起來,對著光仔細(xì)看了又看,手指拂過細(xì)密的繡面,連連點頭:“好,好!這‘百福圖’繡得真是巧思!線色配得也好,金線襯得喜慶又不俗氣。咱們鎮(zhèn)上有幾位講究的老太太,就喜歡這類寓意吉祥、做工又細(xì)的小幅繡圖,掛在書房或小佛堂里,最是合適。”她放下繡圖,又看了看其他繡品,成色都比上次更好些,顯然手藝越發(fā)純熟。
她沉吟片刻,開口道:“這幅‘百福圖’,雖說篇幅不大,但寓意好,做工細(xì),我給你一兩半銀子。下次若能繡再大些的,比如‘松鶴延年’、‘花開富貴’這類,價錢還能更高。這些手帕、肚兜、枕巾,加在一起,我也給你算一兩銀子。這價錢可給得不低,是看你們手藝好,東西實在。往后有了繡品,可得還往我這兒送啊!”
一兩半!再加一兩!足足二兩半銀子!
蘇小音和蘇小清只覺得心怦怦直跳,幾乎要跳出嗓子眼。她們強壓住激動,互相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難以置信的狂喜。這批繡品,連布帶線,成本滿打滿算也不過六百文左右,這一下子,凈賺了近二兩銀子!
“多謝掌柜的!多謝您!”蘇小音聲音都有些發(fā)顫,接過掌柜娘子遞過來的、沉甸甸的二兩半銀子,緊緊攥在手心,又小心地揣進(jìn)懷里最貼身的口袋,還忍不住按了按。
“我們一定還來!”蘇小清也連忙道謝。
姐妹倆走出繡坊,被外面明亮的陽光一照,才感覺稍稍平復(fù)了些,但臉上仍是紅撲撲的,腳步也輕快得像要飛起來。她們沒有耽擱,立刻朝著自家攤位的方向快步走去,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婆婆和家人。懷里的銀子滾燙,不僅代表著實實在在的財富,更代表著她們的手藝得到了真正的認(rèn)可和價值,這讓她們在這個新家、這片土地上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與驕傲。端午的暖風(fēng)拂過臉頰,帶來集市上各種食物的香氣,也帶來了對接下來美好生活的無限憧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