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老宅,堂屋的油燈撥亮了些,驅散了冬夜的寒意,也映亮了一家人臉上尚未褪去的興奮紅暈。奔波一天的疲憊,在沉甸甸的收獲面前,似乎都化為了烏有。
陳母照例拿出她那本藍皮賬本和禿頭毛筆,神色認真,但眉梢眼角的笑意卻藏也藏不住。“來,都說說,今天各自進了多少?”
蘇小音先開口,聲音里帶著些許激動后的輕顫:“娘,我和小清的繡品,掌柜的都收了。五張手帕,兩對枕巾,四個肚兜,兩個圍嘴,一共賣了五百三十文。” 她說著,從懷里掏出那個小心揣了一路的錢袋,沉甸甸地放在桌上。
“五百三十文!”陳小河驚呼一聲,眼睛瞪得溜圓。
陳大山沉穩地報數:“我這邊,木雕和小件,賣了二百一十文。”
陳小河跟著道:“我的竹籃、盒子那些,賣了一百八十文。”
陳母最后說:“頭繩賣得也不錯,得了九十五文。”
一直坐在旁邊抽旱煙、聽著的陳父,此時在鞋底上磕了磕煙鍋,臉上每道皺紋都舒展開來,他慢慢心算了一下,聲音帶著一種飽經風霜后的篤定歡喜:“五百三,加二百一,是七百四;再加一百八,是九百二;加上九十五……嘿,一千零一十五文!足足一兩銀子又十五文錢!”
“一兩多銀子!就一天!”陳小河激動得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,“咱們也太厲害了吧!”
陳大山雖然也高興,但比弟弟想得深些,他搖搖頭道:“別飄。今天是趕上了年前最后一個大集,家家戶戶都舍得花錢置辦年貨、買點新鮮巧物。要是平常,哪能一下子賣出這么多?咱們心里得有數。”
“大山說得對,”陳母點頭,接過話茬,“年集有年集的紅火,平常有平常的過法。不過,”她話鋒一轉,眼中閃著籌劃的光,“小音剛才在集上也說了,繡莊掌柜提點,年后春播前,好日子多,辦喜事的人家少不了,讓咱們接著繡些喜慶花樣。這是個穩當的進項路子。”
蘇小音連忙應和:“是的,娘。掌柜說喜氣的枕巾、肚兜、還有寓意好的小繡圖,年后肯定好賣。我們今天帶去的繡品,布和線基本上都用完了,線剩得也不多。所以散集前,娘陪我們又去了一趟陶家布坊。”
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繼續道:“這次買繡線和布,花了二百四十五文。不過布莊掌柜看我們是老主顧,買得多,又送了兩大捆布頭。我看了,里面有好幾塊大小足夠做手帕的,剩下的零碎,顏色花紋都挺鮮亮,正好拿來多做些頭繩。”
陳母補充道:“這段時間賣布的生意好,掌柜的也高興。那兩捆布頭,我看比上次的還好些。咱們平時有空就多做點,不拘是繡品還是頭繩、竹木小件,都攢著。等開春后農活不忙的時候,或者像端午、中秋、過年這些大節前,就去集上賣一波。尤其是過節,人舍得花錢,圖個喜慶新鮮。”
她說著,目光溫和而堅定地看向兩個兒媳,說出了和陳父商量好的決定:“小音,小清,有件事,我和你爹定了。明年開春,地里的重活,犁地、播種、收割這些,就不用你們姐妹倆下地了。”
蘇小音和蘇小清都是一愣,下意識想說“我們能干”,卻被陳母抬手止住了。
“聽我說完,”陳母語氣不容置疑,“你們的手,是拿繡花針的手。這段時間好不容易養回來些,不再像剛來那會兒粗糙得拉絲線。再下地磨礪,這好不容易練回來的精細手藝就得打折。咱們家現在多了繡活和賣東西這條來錢路子,就不能因小失大。地里的力氣活,有他們爺仨,加上我,忙得過來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不過,家里的一攤子事,洗衣做飯、喂雞喂鴨喂豬(如果買了豬仔)、收拾院子菜園,這些可都是你們的。農忙時,一天三頓飯,送水送飯,也輕省不到哪里去。咱們只是分工不同,沒有誰比誰輕松。”
陳父在一旁吧嗒著旱煙,點頭道:“你娘說得在理。咱們家現在人手夠,得把長處用在該用的地方。繡活賣得好,比你們多刨那兩分地掙得多,還更長遠。”
陳大山和陳小河也紛紛點頭表示贊同。
陳母見兒媳們聽進去了,便繼續說更長遠的打算:“今天得了這筆錢,咱們手頭寬裕不少。我和你爹商量了,等明年春播一忙完,地里的事穩當了,就讓你爹再去衙門問問,用公中的錢,再買上幾畝荒地。”
“荒地?”蘇小清輕聲問。
“對,荒地。”陳母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已經看到了來年開墾的熱鬧景象,“咱們這兒荒地頭五年不收田賦。咱家現在人口多了,以后說不定還要添丁進口,光靠現在這點地,心里不踏實。趁著現在免稅,我和你爹還能干,大山小河也有力氣,多開幾畝荒地出來,好好養上幾年,那就是子孫后代的根基產業。苦是苦點,累是累點,但值得。”
這個規劃,宏大而務實,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,讓在座的每個人都心潮澎湃。從逃荒落戶到如今,不過短短一個秋冬,他們不僅站穩了腳跟,蓋起了新房,還找到了謀生的手藝,如今更是開始籌劃置地擴產。這每一步,都走得那么踏實,那么充滿希望。
油燈的光芒溫暖地籠罩著一家人。桌上,銅錢和碎銀閃著微光,那是今日奮斗的見證;每個人心中,則燃著對來年更旺的憧憬之火。這個即將到來的新年,對于陳家而言,不僅僅是一個傳統節日,更是他們在這片新土地上,真正扎下深根、邁向豐饒未來的莊嚴序曲。屋外,也許正悄悄飄下今冬又一場細雪,滋潤著沉睡的土地,也默默祝福著這個勤勞不息、同心協力的家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