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老宅時,天色已經擦黑。堂屋里點著油燈,陳父正坐在燈下修補一個舊籮筐,聽見院門響動,放下手里的活計,起身給歸來的幾人各倒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白開水。
“回來了?都凍壞了吧?先喝口熱水暖暖。”陳父將碗遞過來,目光在幾人臉上和鼓囊囊的背簍上掃過,帶著詢問。
陳小河接過碗,咕咚喝了一大口,哈出一口白氣,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:“爹!今天賣得可好了!我們帶去的竹籃、木雕、頭繩,幾乎全賣光了!攤子都收得干干凈凈!”
陳母放下背簍,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,臉上也帶著笑意。她走到桌子邊,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,又讓陳大山和陳小河把今天賣貨得的錢都拿出來。她自己則轉身去里屋,拿出了一個半舊但很干凈的藍皮賬本和一支禿頭毛筆——這還是早年陳父偶爾幫村里記賬時置辦的,如今成了陳家的“家計簿”。
油燈昏黃的光暈下,陳母端坐下來,翻開賬本新的一頁,舔了舔筆尖,神情變得認真。“來,咱們算算今天的賬。”她看向小兒子,“小河,你的竹編賣了多少錢?”
陳小河連忙把錢推過去,都是些零散的銅板,他早就數好了:“娘,我這兒是五十五文!賣了四個小簸箕,三個帶蓋竹盒,兩個笸籮,還有幾個竹杯子。”
陳母點點頭,提筆記下:小河竹編,五十五文。
“大山,你的呢?”
陳大山將自己那份錢也推過來,碼放得比弟弟整齊些:“一百零五文。賣了幾把木梳,七八根簪子,三對木雕小動物,還有最后兩個小木馬。”
“頭繩,”陳母看向蘇小音,“你和小清做的頭繩,我這邊數了,今天一共賣了六十八文。有按三文一根賣的,也有五文兩根賣的。這布頭是上次布莊掌柜送的,沒本錢,這六十八文是凈賺。”她在賬本上仔細記下:頭繩,六十八文(凈利)。
然后,她把這三筆錢加在一起,口中念念有詞,筆尖在紙上劃拉:“五十五,加一百零五,是一百六;再加六十八,是二百二十八文。嗯,這邊一共收入二百二十八文。你們這些竹木手藝和頭繩,費的是工夫和心思,本錢幾乎沒花,這二百二十八文,算是實打實掙下的。”她語氣里帶著贊許。
陳父在一旁聽著,黝黑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插話道:“我今天也沒閑著,去后山轉了轉,尋摸到兩塊紋理不錯的椴木料子,已經扛回來放在院子里了。走的時候大山記得帶走,留著開春做點東西,或者劈了做小件都行。”
“哎,謝謝爹。”陳大山應道。
接著,陳母的目光轉向蘇小音和蘇小清:“小音,小清,你們繡活賣得怎么樣?”
蘇小音將她們小心收好的錢拿出來,輕聲道:“娘,繡莊掌柜收了我們四個手帕和一對枕巾,一共給了一百七十六文。”
“一百七十六文?”陳小河咋舌,“比我和哥忙活半天還多!”
蘇小音繼續算道:“不過,上次我們去買布和繡線,花了一百文。這樣算,賺了七十六文。而且上次買的布料還沒用完,剩下的布頭正好能做頭花,好一點的布應該還能再做兩對枕巾。”她頓了頓,語氣里帶了點心疼,“但是今天……我們又去布莊買了些新繡線和兩塊好點的布,想著按掌柜說的,試試繡小孩的肚兜和稍大點的圖樣,花了……一百五十文。”
聽到一百五十文這個數,連陳母都微微吸了口氣。這幾乎是今天繡活收入的一大半又投進去了。
蘇小清小聲補充:“所以,我們繡活這邊,到底賺了多少,得等下次把新做的東西賣了才知道。”
陳母在賬本上仔細記下:繡品收入一百七十六文;繡料成本(兩次)二百五十文;暫計虧七十四文,待下次售出后結算。
記完,她合上賬本,看向全家人,總結道:“今天咱們買年貨,豬頭、下水、大骨頭,還有一斤硬糖,一共花了一百三十文錢。這么算下來,咱們今天忙活這一天,現錢進項看著不多,大頭又投進布料里了。”
她話鋒一轉,語氣卻并不沮喪,反而透著踏實的樂觀:“但是,咱們不能光看一天。這一冬天下來,從撿山貨、做竹木小件、繡花做頭繩,零零散散的進項加起來,我看啊,基本上能把咱們冬天自家的日常嚼用、還有過年要置辦的東西錢,給賺出來了!這就挺好!咱們莊稼人,不怕慢,就怕站。手里有活干,心里有指望,這日子就有奔頭!”
陳小河最是樂觀,立刻接口:“娘說得對!咱們這比光貓冬強多了!對了,娘,我那些竹子快用完了,得去后山再砍點。順便看看,冬筍是不是該冒頭了?我聽人說,要是冬筍出來了,縣城好些菜館收,鮮貨能賣到十五文一斤呢!要是真有了,咱們先緊著挖冬筍,那可是筆好買賣!”
這話提醒了眾人。冬筍比春筍更難得,味道也更鮮美,價格確實要高不少。
陳母略一思忖,拍板道:“行!那明天,大山小河,你們就帶小音小清去竹林看看。若是冬筍出來了,咱們就抓緊挖一批。若是沒有,就砍些竹子回來,順便再看看有沒有漏網的蘑菇木耳。記住,安全第一。”
安排完明天的事,陳母重新打開賬本,拿起那堆銅錢:“現在,按咱們說好的規矩,今天這些現錢進項——主要是竹木器和頭繩這二百二十八文,還有繡品收入扣除上次成本后算賺的七十六文,一共是三百零四文。上交公中四成……”
她仔細計算著,數出相應的銅錢,單獨放開。“剩下的,你們各自小家收好。繡活那邊新投入的本錢,就算公中出的,下次賣了再算利潤分成。”
油燈的光芒柔和地籠罩著一家老小,算盤聲(心里默算)和銅錢的輕微碰撞聲交織,卻絲毫不顯錙銖必較的俗氣,反而充滿了為小家共同未來精打細算的溫馨與力量。明天,新的勞作和希望,又將隨著進山的腳步,在這片他們已經深深扎根的土地上,繼續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