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陽光透過堂屋敞開的門,暖洋洋地鋪在青石地面上,帶著收獲季節特有的、干燥而滿足的氣息。晨光里,陳父帶著陳大山和陳小河,扛著工具、背著空背簍,踏著晨露又進山去了——今天的目標是查看陷阱、下新套子,順便再拾掇些零散柴火。
送走男人們,陳母系緊圍裙,招呼兩個兒媳:“小音,小清,來,趁今兒個天好,咱們把地窖再規整規整,白菜、土豆、南瓜這些,都該往下搬了。”
“哎,來了娘。”蘇小音和蘇小清應聲從東廂房出來,也都挽起袖子,扎好頭巾。三個婦人合力,先將堆在堂屋角落和倉房里那些經過晾曬、表皮干爽結實的秋菜,小心地搬出來。
白菜一棵棵青白結實,外面的老葉子已經剝掉,露出里面嫩生生的菜心。土豆是黃皮的,個個有拳頭大,表皮沾著干泥。南瓜更是今年的得意之作,扁圓的、長條的,橙黃碧綠,沉甸甸地抱在懷里,散發著陽光曬過后特有的甜香。還有蘿卜、紅薯……都是自家地里出的,看著就讓人心里踏實。
她們將這些寶貝一趟趟搬運到后院的地窖口。地窖是前兩年陳父帶著兒子們挖的,口子不大,用厚實的木板蓋著,掀開后,一股混合著泥土和去年存糧氣息的、涼颼颼的濕氣便涌了上來。順著木梯下去,里面比想象中寬敞,但此刻已然顯得擁擠。
陳母先下去,就著窖口透下的光指揮:“白菜靠東墻碼,根朝下,一排排挨緊,別晃悠。土豆和紅薯放西邊那個架子上,隔開點,別捂著。南瓜……南瓜就擺在最里面干燥的那塊空地上,輕拿輕放,別磕碰了。”
蘇小音和蘇小清在上頭傳遞,陳母在下面接應擺放。三人配合默契,不多時,地窖的可用空間便被這些過冬的主菜填得七七八八。陳母站在地窖中央,環顧四周:東墻是齊整的白菜垛,西邊架子上是成堆的塊莖,角落里是圓滾滾的南瓜,頭頂還掛著幾串早已干透的紅辣椒和玉米棒子。角落里,幾個半人高的粗陶缸里,是去年釀的酸菜和腌的咸鴨蛋鵝蛋,封口嚴實。更里面的架子上,則是一袋袋今年新收的糧食——麥子、玉米、高粱、豆子,都用麻袋裝得結實,摞得高高的。
“總算差不多啦!”陳母拍了拍手上的灰土,臉上是掩不住的、帶著汗水的滿足笑容,“今年這光景,地窖總算沒白挖,看看,滿滿當當的!心里真踏實!”
蘇小音順著木梯也下來看了看,笑道:“娘說的是。看著這些,就覺得冬天再長也不怕了。”她目光掃過,又想起什么,“對了娘,咱們曬的那些蘑菇干、菜干,還有豆角干、茄子干,地窖里怕是沒地方放了。”
陳母也注意到了,地窖雖大,但為了保持通風干燥,也不能塞得太滿。“那些干的不怕凍,就裝在干凈的背簍或者麻袋里,掛到倉房的梁上去,那里干燥,老鼠也不容易夠著。”她盤算著,“等開了春,地里活不忙的時候,得讓你爹他們,再琢磨著挖個小點的地窖,或者把現在這個往深里、寬里再擴一擴。咱家這日子眼看著往上走,東西越來越多,這地窖啊,還真有點不夠用了。”
三人說著,爬出地窖,蓋好木板。又將那些曬得干透的蘑菇、木耳、各色菜干分門別類,用舊布袋裝好,蘇小清個子高,踩著小凳,將它們一一掛到了倉房結實的大梁上。看著那些鼓囊囊的袋子,又是一份沉甸甸的收獲。
忙完這些,日頭已近中天。三人坐在堂屋門口歇氣,就著溫水吃了幾塊早晨剩下的餅子。四個孩子就在旁邊的席子上爬來爬去,啃著磨牙的硬餅子碎屑,自得其樂。
蘇小清看著孩子們,忽然想起一事,開口道:“娘,石頭、青青、阿吉、阿福他們,眼瞅著就快滿周歲了。這小名叫著親切,可這大名……是不是該請人正經起一個了?”
陳母一拍大腿:“可不是嘛!這事我跟你爹早就念叨過了。周歲是個大日子,咱們雖不打算大辦,但孩子的名字不能馬虎。我跟你們爹商量了,等周歲那天,讓大山和小河備上點像樣的謝禮,去村里陳秀才家,請人家給起個好名字。”
“陳秀才?”蘇小音有些好奇,“咱們村里還有秀才公呢?”她們落戶時間不算太長,又忙于生計,對村里一些不常走動的人家并不熟悉。
“有,怎么沒有。”陳母來了談興,壓低了些聲音道,“就是村東頭那家青磚瓦房的,陳潤之,陳秀才。他是家里的獨苗,從小就被送去鎮上讀書,聽說聰明得很,就是考運差了些,考到三十好幾才中了秀才。中了秀才后,不知怎的,就沒再往上考了,如今在鎮上的學堂里教書,學問是好的,逢年過節才回村里老宅住些日子。咱們村里,但凡家里有點余錢、又想讓孩子識幾個字不做睜眼瞎的,都愿意把孩子往他那兒送。他是本村人,束脩比鎮上學堂便宜不少,人也和氣。”
陳母說著,目光慈愛地落在幾個孫兒身上,尤其是那三個虎頭虎腦的小子:“我和你爹啊,也沒指望他們將來能像陳秀才那樣考功名,那是天上的文曲星,咱莊戶人家不敢想。就盼著,咱們這幾年咬咬牙,多攢點錢,等他們到了年紀,也能送到陳秀才那兒去開蒙,識些字,學點道理,懂些算數。將來大了,就算種地,也能看得懂田契、算得清收成;要是機緣好,說不定能去縣城的鋪子里當個伙計、學個賬房,總比一輩子悶頭在地里刨食,多一條出路。這世道,認得字、明理數,總歸不吃虧。”
蘇小音和蘇小清聽著,都鄭重地點了點頭。她們來自曾經衣食無憂的江南人家,雖遭大難,卻比尋常村婦更明白讀書識字的重要。蘇小音輕聲道:“娘,您和爹思慮得長遠。我們知道了,往后我們一定更勤快些,多繡些活,多幫襯家里,一起使勁,早點把孩子們讀書的錢攢出來。”
蘇小清也用力點頭:“對!娘,我們不嫌累。為了孩子,多干點活算什么。”
陳母看著兩個懂事的兒媳,心里暖烘烘的,拉過她們的手拍了拍:“好孩子,咱們一家子心齊,勁兒往一處使,沒有過不去的坎,也沒有攢不下的錢。日子啊,總會越來越有奔頭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