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午后,陽光褪去了正午的熾烈,變得溫和醇厚,金燦燦地鋪滿陳家院子。院墻根下,新曬的干菜散發出濃郁的香氣,與柴火垛清新的木頭味道交織在一起。
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木輪碾過院門檻,發出熟悉的聲響。陳父正在后院拾掇新擴建的雞鴨棚地基,聞聲直起腰,用搭在肩頭的汗巾擦了把臉,快步走到前院。只見陳大山和陳小河兄弟倆,一前一后,正吃力地將一輛雙輪推車推進院子。那推車上,柴火捆得又高又實,像座移動的小山,粗壯的枯枝和劈好的木段交錯疊放,幾乎擋住了后面推車人的視線。兩人肩上還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背簍,壓得背脊微微前傾,額頭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“我的老天爺!”陳父趕緊上前幫忙穩住推車,又伸手去接陳小河肩上的背簍,入手一沉,“你們哥倆這是把半座山的枯樹都搬回來了?悠著點干,別累壞了身子骨!”
陳小河咧開嘴,露出一口白牙,嘿嘿笑道:“爹,沒事!我和大哥今天運氣好,找到一片去年遭了雷擊的老林子,枯枝敗木多得很,又干又脆,好砍得很!柴火這東西,多多益善嘛,冬天燒炕、做飯、熏肉,哪一樣離得開?” 他說著,放下背簍,又獻寶似的提起掛在推車把手上的一只精巧竹籃,“您再看看這個!”
陳父探頭一看,竹籃里鋪著濕潤的水草,底下是十幾條巴掌大小、鱗片閃著銀光的鯽魚和鯉魚,還有不少活蹦亂跳的青蝦,正簌簌地動著須子。魚腥氣混合著水草的清新撲面而來。
“嗬!這魚簍下的,收貨真不小!”陳父臉上笑開了花,接過籃子掂了掂,“都是好魚,沒多少小雜魚。看來那片河灣子魚情不錯。”
陳大山此時也卸下了背簍,一邊解開勒進肩膀的背帶,一邊沉穩地說:“今天放的幾個魚簍位置都還行。爹,我琢磨著,吃過飯我再編兩個大點的魚簍,換個深點的河汊子下試試,看能不能弄到草魚或者胖頭魚,那個頭大,肉厚。趁現在還沒上大凍,多下幾次。”
“成!這個主意好!”陳父連連點頭,又看向兩個背簍,“這里面是……?”
“這個背簍里是我和小河順道采的藥材,柴胡、防風都有一些,還有些野菊花,曬干了泡水喝。”陳大山指著自己的背簍,又示意陳小河那個,“他那里面是半簍山楂,還有一小袋我們撿漏的板栗,不多,但顆粒挺飽滿。”
“山楂好!開胃消食,曬干了或者做成糕,冬天吃都好。”陳父滿意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,“明天一早,你們下完魚簍,跟我一起上山轉轉,看看我之前挖的那幾個陷阱有沒有‘客’上門。順便,咱們再下幾個套子,看能不能撞大運,弄點野雞野兔什么的,給家里添點油水。”
陳小河眼睛一亮,摩拳擦掌:“沒問題,爹!我早就想試試我新琢磨的繩套了!保準比去年的好用!”
正說著,陳母系著圍裙從灶房探出頭來,手里還拿著鍋鏟:“都回來啦?趕緊的,洗洗手臉,準備開飯了!熱水給你們兌好了在井臺邊!”
熱騰騰的飯菜很快擺上了堂屋的方桌。一大盆奶白色的蘿卜骨頭湯,湯面上飄著碧綠的蔥花;一碟金黃噴香的野蒜炒雞蛋,野蒜獨特的辛香勾人食欲;還有清炒豆芽,涼拌蘿卜絲,以及管夠的、喧軟熱乎的雜糧窩頭。
一家人圍坐,勞累半日,此刻飯菜入口格外香甜。陳父咬了口窩頭,就著脆生生的蘿卜絲,說道:“明兒個,我們爺仨還上山。趁著天好,柴火、山貨,能多弄點就多弄點。”
陳母給每人盛上湯,接口道:“行,那明天我早點起來,泡上豆子。晚上咱家磨點豆漿,做鍋豆腐腦。秋天干燥,喝點豆漿潤潤。”
“豆漿!”陳小河立刻歡呼起來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母,“娘,那您可得多放點糖!甜絲絲、滑溜溜的,那才叫好喝!”
陳母被他逗笑,嗔道:“就你嘴饞!放心,糖罐子還滿著呢,管夠!”
“對了,”陳母想起什么,對陳父和兩個兒子說,“你們明天上山,要是看到還有野蒜,順手再挖點回來。這東西腌咸菜,或者就這么炒雞蛋、拌涼菜,都開胃。趁著還沒下霜,能多存點就多存點。”
陳父點頭記下:“嗯,我記得北坡那邊好像還有一片。”
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家畜上。陳母盤算著:“眼瞅著天要冷了,從今晚開始,給豬槽里多加一把豆餅或者麥麩,讓那兩頭豬再上上膘。冬日里豬長得慢,現在多喂點,到時候出欄,分量足,才能賣上好價錢。今年豬肉價漲了,咱家豬養得又肥實,肯定虧不了。”
蘇小音小口喝著湯,聞言抬頭,柔聲道:“娘說的是。我聽大山說,集上豬肉比去年這時候貴了兩文多呢。咱們辛苦喂了一年,就盼著這時候。” 她頓了頓,看向陳母,帶著商量語氣,“娘,我在想,明年……咱家后院要是擴建好了,地方夠的話,要不要再多養一頭豬?兩頭也是喂,三頭也是放,多一份出息。”
蘇小清正給身邊的老三阿吉擦嘴,聽了姐姐的話,卻有不同的想法:“姐,多養一頭豬,飼料得多費不少,豬仔本錢也貴。我倒覺得,不如把擴建的地方,多養些雞鴨。今年咱家這二十來只雞鴨,下的蛋自家吃不完,換油鹽醬醋,零碎錢就沒斷過。雞苗鴨苗便宜,好養活,還不像豬那么費糧食。雞糞鴨糞攢起來,也是好肥。”
陳母聽著兩個兒媳各有道理的話,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她沒立刻表態,而是看向陳父和兩個兒子:“你們聽聽,小音想得多養豬,小清覺得多養雞鴨劃算。都挺在理。”
陳大山沉吟了一下,道:“豬價雖高,但本大,風險也稍大些,萬一鬧個病……雞鴨本小,周轉快,蛋和肉都能賣錢。不過,要是地方夠,豬和雞鴨都能多養點,岔開養,更穩妥。”
陳父磕了磕煙鍋,雖然沒點煙,但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:“小音小清說的都有道理。大山想的更周全。不過眼下說這個還早,先把后院擴建的地方弄出來是正經。有了地方,明年開春,是再多抓頭豬仔,還是多孵兩窩雞鴨,或者像大山說的,都添點,咱們再仔細算算。手里有余錢,心里有地方,咋安排都從容。”
這話說得實在,一家人都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