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露,山間的霧氣尚未完全散去,濕漉漉地掛在草葉和樹枝上。陳家新宅的院子里,已是一番整裝待發的景象。
“娘,今天我和小清跟大山他們一起上山去,勞煩您和爹在家看顧孩子了。”蘇小音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、袖口肘部還打著結實補丁的舊棉布衣褲,頭發用最普通的木簪緊緊綰起,沒有一絲多余裝飾。蘇小清也是同樣打扮,姐妹倆各自背上一個幾乎有半人高的大背簍,手里還挽著幾個厚實的麻布口袋,一副準備大干一場的架勢。
這是昨晚一家人商議好的。秋收已畢,地里的活計暫告段落,趁著這幾日天氣晴好尚未落雪,山間的最后一茬秋實正待人采擷。陳大山和陳小河要上山砍足過冬的柴火,蘇小音和蘇小清便自告奮勇同去,既能幫忙,也能多撿些山貨。陳父陳母昨日收獲頗豐,今日便留在家里,一則照看四個滿地亂爬、片刻離不得人的小娃娃,二則也歇歇連日勞作的筋骨。
陳母抱著小孫女青青,笑著點頭:“去吧去吧,家里有我和你爹呢。你們姊妹倆上山可要跟緊大山小河,別往太深太險的地方去,互相照應著。”
“放心吧娘,我們曉得。”蘇小清脆生生應道,眼里閃著對山林的期待。
陳大山和陳小河也準備停當。陳大山推著家里那輛陳舊的、格外結實輕便的雙輪木推車,車上放著幾捆繩索和鋒利的柴刀、斧頭。陳小河則背著一個更大的背簍,手里還提著一把小鎬頭。
“咱們先把柴火砍夠,堆到車子上,再騰出手來撿山貨。”陳小河邊走邊規劃,“柴火曬干了才經燒,得趁這幾日有太陽,多砍些晾著。”
蘇小音跟在陳大山身側,聞言道:“好。要是碰上山楂樹就好了,摘些回來曬山楂干,或者試試做點山楂糕,給孩子們當零嘴,也開胃。”
陳大山略一沉吟,道:“我記得翻過前面那道山梁,往西邊的背陰坡上有幾棵野山楂樹,往年結得不少。一會兒砍完柴,帶你們過去看看,興許還有剩的。”
一行人沿著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山徑向上。秋深的山林色彩斑斕,金黃、赭紅、深褐的落葉鋪了厚厚一層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空氣清冷,卻帶著樹木和泥土特有的、讓人精神一振的氣息。
到了平日砍柴的山坳,陳大山和陳小河選定了幾棵枯死或需要間伐的雜木,兄弟倆配合默契,一人執斧,一人拉鋸,很快,沉悶的砍伐聲和清脆的鋸木聲便打破了山林的寂靜。木屑紛飛,帶著松木或櫟木的香氣。
陳大山叮囑姐妹倆:“你們就在這附近轉轉,別走遠。看看有沒有蘑菇、野菜,挖點野蒜也好。有事就喊我們,聽得見。”
“哎,知道了。”蘇小音應著,和蘇小清在附近仔細搜尋起來。
沒走多遠,蘇小清就低呼一聲:“姐!你看,這兒有一小片野蒜!”只見向陽的一處石縫邊,長著一叢叢細長碧綠的葉子,挖開松軟的腐殖土,底下便是一顆顆珍珠大小、潔白飽滿的蒜頭,帶著辛辣的香氣。
“還真是!多挖點,回去腌咸菜時放一些,味道肯定好。晚上用這個炒雞蛋,也香得很。”蘇小音也蹲下身,用小鋤頭小心地挖掘。姐妹倆手腳麻利,不一會兒就挖了一大把,用細草莖捆好放進背簍。
又往前走了幾步,在一處倒伏的朽木背面,發現了幾簇肥厚的褐色蘑菇,傘蓋還未完全打開,正是最鮮嫩的時候。旁邊潮濕的樹根處,還附生著一小片黑亮厚實的木耳。
“今天運氣不錯!”蘇小清高興道,小心地將蘑菇和木耳采下。她抬頭朝陳大山他們砍柴的方向喊了一聲:“大山,小河!我們去前面那片林子邊看看蘑菇,不走遠!”
陳大山停下斧子,直起身望過來,揚聲回道:“好!我們這邊也快好了,你們注意安全!”
姐妹倆答應著,循著菌類生長的痕跡,果然在前方一片較為稀疏、光線稍好的松林邊緣,又發現了不少蘑菇,有常見的松蘑、平菇甚至還有幾朵品相不錯的雞油菌,金黃油亮,喜人得很。兩人低頭忙碌,背簍漸漸有了分量。
不多時,陳大山和陳小河也扛著幾捆劈好的柴火走了過來。陳小河將柴火暫時堆放在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后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:“哥說柴火先藏這兒,回頭用推車來拉。咱們往前頭再探探?”
“行。”蘇小音直起腰,擦了擦額角的薄汗,“我看這山里東西還真不少。”
四人結伴,繼續往山林深處走去。地上的落葉更厚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陳大山眼尖,看到前方一株枝葉稀疏、果實落了一地的小樹。“那是野梨樹。”
走近一看,果然,樹下掉了不少個頭不大的青黃色小梨,有的被鳥啄過,有的已經腐爛,但仔細翻找,也能撿到一些完好、只是被摔得有點軟的。陳大山撿起一個相對完好的,在衣服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,細細咀嚼:“嗯,有點澀,但后味挺甜,水分也足。”
“那我們挑好的撿些回去?”蘇小清問,“可以煮梨水,或者曬點梨干。”
“撿吧,樹上還有些,打下來一起。”陳大山說著,和弟弟配合,搖動樹干,或用長棍輕敲枝頭,又落下不少野梨。四人挑挑揀揀,專撿那沒蟲眼、沒摔爛的,裝了半麻袋。
收獲的喜悅鼓舞著他們。接著,又在另一片山坡發現了掛著零星果實的硬柿子,青皮緊實,需得放軟或漤過才能吃。榛子叢里,仔細扒開帶刺的殼斗,也能找到些漏網的飽滿榛子。還撿到不少橡實,陳大山說這個磨成粉摻在飼料里喂豬雞也好。
蘑菇沒有再遇到像剛才那樣成片的,但零散也采了一些。日頭漸漸升高,林間的光線明亮起來。
“大山,等一會兒。”蘇小音忽然叫住正準備往前走的丈夫,蹲下身撥開一叢半枯的蕨類植物,“這兒還有點山菜,薺菜和馬齒莧,還挺水靈的,摘回去晚上拌個涼菜,清爽。”
陳大山也彎下腰看了看,點點頭:“嗯,摘吧。差不多了,咱們先把柴火運下去一趟,下午要是還有精神,再來轉轉。”
四人背著、扛著、提著沉甸甸的收獲,臉上卻都是滿足的笑容。山林慷慨,只要肯付出辛勞,總能給予樸實的回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