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天,湛藍高遠,云絮如洗過的棉絮,閑適地飄著。日光不再似夏日那般毒辣,暖融融地鋪灑下來,帶著一種催熟萬物的、沉甸甸的金黃。陳家的曬谷場上,攤開著一片片新收的糧食——金黃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,紅褐色的高粱穗子扎成捆,飽滿的豆莢在陽光下裂開細縫,露出圓滾滾的豆粒,還有那一片片攤得極薄的、等待徹底曬干的稻谷和黍米??諝饫飶浡任锾赜械摹⒏稍锒己竦南銡?,混合著泥土和干草的味道,這便是莊戶人家一年中最踏實、最豐腴的氣息了。
蘇小音和蘇小清帶著四個孩子來到曬谷場時,陳母已經忙活好一陣了。她用木耙子將玉米和高粱不時翻動,讓每一面都均勻地接受陽光的親吻??吹絻合焙蛯O兒們來了,陳母直起腰,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額角,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悅和疲憊交織的笑容。
“娘,您歇會兒,喝口水。這里交給我們?!?蘇小音趕緊將帶來的水葫蘆遞過去,又接過陳母手里的木耙。蘇小清則將推車推到曬谷場邊上陰涼處,把四個好奇張望的小家伙抱下來,讓他們在鋪開的舊席子上玩,又拿出幾個陳大山做的簡單木玩具,這才轉身去幫忙翻曬豆子。
陳母喝了幾口水,看著兩個兒媳利落的動作和曬場上滿滿的收獲,心里那點因連日勞累而生的酸楚,都被滿滿的成就感取代了。“行,那你們看一會兒,我去地里換你們爹他們回來喝口水,順便把早上烙的餅子給他們送去。小音,晌午的飯……”
“娘您放心,豆腐我買回來了,魚昨天小河下的簍子里有兩條不小的,我都收拾好了,中午就魚燉豆腐,再貼一鍋餅子,炒個青菜,保準讓大家吃得飽飽的?!?蘇小音一邊翻著玉米,一邊應道。
陳母點點頭,不再多言,挎上裝著餅子和水罐的籃子,腳步匆匆地往地里去了。她知道,秋收搶的就是這幾天好日頭,人歇,地里的活不能歇。
曬谷場上的活計看似簡單,卻也需要耐心和細心。要隨時注意著天氣變化,提防突如其來的陣雨;要不停地翻動,防止底下的糧食捂壞了;還要驅趕偶爾飛來偷嘴的麻雀。蘇小音和蘇小清一邊忙活,一邊還要分神留意著席子上玩耍的孩子們。石頭和阿吉已經能搖搖晃晃地走幾步了,對什么都好奇,得時刻盯著別讓他們磕碰到;青青和阿福小一些,但也不安分,爬來爬去,咿咿呀呀地試圖抓飄落的草屑。
幸好有陳大山做的那輛寬大結實的雙人推車,還有個陳父編的帶圍欄的大竹筐,關鍵時刻能把孩子們“圈”在里面,安全不少。姐妹倆默契配合,一個主要負責翻曬和驅鳥,一個則更多照看孩子,間隙里還能幫著遞遞工具。
日頭漸漸升高,曬場上的溫度也上來了。蘇小音給孩子們喂了次水,自己也擦了把汗。她看著眼前這片金光燦燦、散發著生命力的豐收景象,又看看席子上健康活潑的兒女,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和安寧。一年前,她們還蜷縮在逃荒的窩棚里,食不果腹,前途未卜;一年后,她們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可愛的孩子,有了可以期待的未來,還能親手參與到這樣實實在在的豐收里。這其中的變化,如同眼前這片被陽光曬得噼啪作響的糧食,沉甸甸的,真實可觸。
晌午前,陳父帶著兩個兒子回來了。三人都是滿身塵土,臉上帶著烈日暴曬后的紅黑,褲腿和鞋子上沾滿了泥巴和草屑,但眼睛里卻閃爍著同樣的、疲憊卻明亮的光。那是只有真正從土地里刨出希望的人,才有的眼神。
“嚯!這曬場看著可真喜人!” 陳父一進來,就先掃視了一圈自家的“戰利品”,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。陳大山和陳小河也露出憨厚的笑容,彎腰抓起一把曬得半干的豆子,在手里掂了掂,感受那份飽滿的重量。
“爹,大山,小河,快洗洗手臉,準備吃飯了。魚燉在鍋里,馬上就好。” 蘇小音招呼著,和蘇小清一起把飯菜擺到堂屋外的陰涼石桌上。一大盆奶白色的魚燉豆腐,湯里滾著切塊的豆腐和煎得金黃的魚肉,香氣撲鼻;金黃的玉米面餅子貼了滿滿一鍋,邊緣焦脆;還有一盤清炒的莧菜,碧綠誘人。
一家人圍坐在一起,顧不上多說話,先埋頭吃起來。魚湯鮮美,餅子扎實,簡單的飯菜因著饑餓和成就感,變得格外香甜。陳父一邊吃,一邊對陳母說:“下午我和大山小河去把南坡最后那塊高粱收了,估計明天就能全拉回來。曬場這邊,你和小音小清多費心?!?/p>
“放心吧,曬場有我們呢?!?陳母給陳父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,“你們在地里也當心點,累了就歇歇,不差那一時半刻。”
“對了,” 陳小河咽下一口餅子,想起什么,“爹,收完莊稼,咱們是不是該把荒地再深耕一遍,施點底肥?趁著地還沒上凍。”
陳父點點頭:“嗯,是該準備上了。今年荒地收成比去年強,說明咱們養的功夫沒白費。秋收完,把熟地的秸稈也漚上肥,開春一起用到荒地里去。慢慢養,總有一天,那些荒地都能變成好田?!?/p>
陳大山沉穩地接口:“家里豬圈和雞鴨棚的糞肥也得起了,晾曬好了,都是好肥料?!?/p>
聽著男人們討論著土地和農事,蘇小音和蘇小清相視一笑。這就是莊戶人家的日子,一環扣著一環,永遠有忙不完的活計,卻也永遠充滿著對土地、對來年最樸素的期盼。
飯后,男人們稍作休息,又扛起工具下了地。陳母帶著蘇小音蘇小清,把曬場上的糧食又仔細翻動了一遍,然后拿出幾個大麻袋和針線,開始修補破舊的口袋,為接下來的裝倉做準備。孩子們玩累了,在席子上東倒西歪地睡著了,曬谷場上只剩下翻動糧食的沙沙聲,和偶爾掠過頭頂的鳥鳴。
夕陽西下時,最后一車糧食終于拉回了曬場。陳父看著幾乎堆滿半個曬場的成果,長長地、滿足地舒了一口氣。雖然具體的稱重和入倉還要等糧食徹底曬干,但光看這堆頭,他心里已經有了底——今年,是個實實在在的豐年。旱情的陰影,似乎已被這場酣暢淋漓的秋收和滿滿的糧垛徹底驅散。
接下來的幾天,陳家上下依舊忙碌。曬干的糧食需要仔細揚去秕谷和雜質,然后分門別類裝袋入倉。陳父帶著兒子們將糧倉重新打掃、加固,墊上防潮的干草和木板。陳母則帶著兒媳,將挑選出來的、最飽滿的種子單獨存放好。每一粒糧食都被鄭重對待,因為那是汗水換來的結晶,更是來年希望的基石。
等所有糧食顆粒歸倉,那把沉重的大鐵鎖“咔噠”一聲落下時,所有人心頭那塊最大的石頭,才算真正落了地。糧倉是滿的,地窖里還有腌好的肉、曬干的菜、儲藏的番薯,圈里的豬肥了,雞鴨正下著蛋……這個冬天,將會是他們落戶南山村以來,最富足、最安穩的一個冬天。
晚飯時,陳母特意將最后兩個大西瓜切開,紅瓤黑籽,汁水豐盈,甜到了每個人的心坎里。陳父喝了一小盅存了很久的燒酒,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,他看著圍坐在一起的兒孫,慢慢說道:“今年,咱們家算是扎穩了根。房子有了,地多了,糧食滿倉,手里也有了幾個活錢。這都是大家一起勒緊褲腰帶、拼命干出來的。往后,只要咱們心齊,肯干,這日子,只會越來越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