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音,小清,飯菜給你們放鍋里溫著了。你們喂完孩子就去吃,別涼了。” 陳母輕手輕腳地從東廂房退出來,對正在給孩子喂奶的姐妹倆低聲囑咐,“今兒個天氣好,也沒啥風。上午我跟你爹去山上挖竹筍,你倆帶孩子出來曬曬太陽。娃娃們長這么大,還沒正經在日頭底下待過呢,見見光,長得結實?!?/p>
蘇小音抬起頭,懷里的小家伙正閉著眼睛喝奶,小拳頭還無意識地攥著。“知道了,娘。您和爹上山也注意安全,早去早回。”
等四個小家伙都吃飽喝足,心滿意足地打起了小奶嗝,姐妹倆才趕緊去灶房匆匆吃了早飯。簡單的雜糧粥配咸菜,咋再加上水煮蛋,卻吃得格外安心。
收拾完碗筷,陽光已經暖融融地灑滿了小院。蘇小音看了看天色,對妹妹說:“小清,今天天氣確實好。咱們推孩子去村里豆腐坊買兩塊豆腐吧?中午燉個豆腐,再拌個涼菜。昨天留的那一小把香椿和水芹菜,留著晚上做。”
“行啊?!碧K小清點頭,“正好讓孩子也出去透透氣,老在屋里也悶得慌?!?/p>
兩人回屋,給四個已經四個多月大的小家伙換上厚實些的棉襖,戴上了陳母用碎布拼縫的小帽子,裹得只露出一張紅撲撲、圓嘟嘟的小臉。然后,小心地將他們放進院子里那兩輛并排擺放的小推車里。
這小推車是陳大山冬日里抽空做的,用了結實的木料,底下安了四個能靈活轉向的小木輪,車身寬敞,鋪著軟和的舊棉墊,上面還支著一個簡易的遮陽篷(用細竹和舊布做的)。一輛車里躺兩個孩子,綽綽有余,推起來也輕便穩當。若不是有這推車,姐妹倆想帶四個孩子一起出門,簡直是寸步難行。
果然,一被放進推車,接觸到外面新鮮的空氣和明亮的光線,四個小家伙立刻不安分起來。躺在左邊推車里的兩個男娃(陳小河和蘇小清的兒子,小名阿吉和阿福)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東張西望,小胳膊小腿時不時蹬動一下。右邊推車里的女娃和男娃(陳大山和蘇小音的孩子,男娃小名石頭,女娃小名青青)則顯得文靜些,但也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,小手在空中抓撓著,仿佛想抓住那流動的陽光和微風。
姐妹倆相視一笑,推著車出了院門。春日融融,村路兩旁的樹木冒出了嫩綠的新芽,遠處的田野里,已經能看到零星彎腰勞作的身影??諝饫锘旌现嗤痢⑶嗖莺痛稛煹臍庀ⅲ瑢庫o而充滿生機。
推著車慢慢走到村中央的老槐樹下時,那里已經聚了幾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太,正坐在石墩上曬太陽、扯閑篇??匆娞K家姐妹推著四個醒目的嬰兒車過來,幾雙眼睛立刻齊刷刷地望了過來。
其中一個頭發花白、面容慈和的老太太,是村東頭的趙奶奶,她率先笑著打招呼:“喲,大山娘子,小河娘子,這是推孩子出來曬太陽啦?瞧這小模樣,真稀罕人!”
蘇小音和蘇小清連忙停下來,笑著應道:“趙奶奶好。是啊,今天天氣好,帶他們出來見見光?!?/p>
另一個穿著深藍色褂子、顴骨略高的老太太,是村西的孫婆子,她瞇著眼睛打量著四個孩子,又看了看那兩輛精巧的小推車,咂咂嘴,聲音不大不小地對旁邊的錢婆子說道:“瞅瞅,這陳大年家是真起來啦!自打這倆兒媳婦進門,嘖嘖,那日子是眼見著往上躥。不但去年冬天一下子給家里添了四口人(指四個孩子),聽說荒地都買了好些畝,牛也牽回來了!真是讓人眼熱得慌?!?/p>
錢婆子臉上皺紋更深了,帶著點酸意附和:“誰說不是呢!運道這東西,真是沒法說。我家那兒媳婦,進門都三年了,連個蛋也沒給我下,真是晦氣!” 她說著,狠狠剜了一眼遠處正在自家院門口晾衣服的一個年輕婦人背影。
旁邊另一個面容更顯刻薄的李婆子,立刻接過話茬,聲音尖細:“錢嫂子,你知足吧!你家老大媳婦不是給你生了個大胖孫子?我家才叫晦氣!娶了兩個兒媳婦,這都幾年了,我連孫子的影兒都沒見著!你說,我要不要也攢點錢,帶她們去縣城的醫館瞧瞧?別是有什么毛病,耽誤了我家傳宗接代的大事!”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,“我看啊,八成是身子有毛??!等家里這陣春播忙完,非得拉她們去看看不可!”
幾個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語,話題漸漸從羨慕陳家轉向了對自家兒媳婦的抱怨和猜疑,聲音也愈發不加掩飾。
蘇小音和蘇小清站在不遠處,推車里的孩子似乎被那略高的嗓門驚動,青青癟了癟嘴,小聲哼唧起來。姐妹倆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無奈。這些閑言碎語,她們并非第一次聽見,也知道最好的應對就是置之不理。
蘇小音輕輕晃了晃推車,柔聲哄著青青:“哦哦,青青乖,不怕不怕?!?然后對幾位老太太禮貌地笑了笑,“趙奶奶,孫嬸子,錢嬸子,李嬸子,你們聊著,我們先去買豆腐了。”
“哎,好好,快去吧!” 趙奶奶連忙笑著擺手。
姐妹倆推著車,趕緊離開了這是非中心。直到走出老遠,還能隱約聽見身后傳來的、關于“帶兒媳婦看大夫”的議論聲。
“唉?!?蘇小清輕輕嘆了口氣,“姐,你說她們怎么……”
“嘴長在別人身上,咱們管不了?!?蘇小音輕聲打斷妹妹,目光柔和地看著推車里重新平靜下來的兩個孩子,“咱們把自己的日子過好,把娃娃帶好,比什么都強。”
來到村尾的豆腐坊,買了水嫩嫩的兩塊豆腐,用荷葉包好放進提籃?;爻虝r,姐妹倆特意繞了另一條稍遠但更清凈的路,慢慢往家走。春光正好,灑在母子六人身上,寧靜而祥和。
回到家,時間還早。姐妹倆將豆腐放好,把四個孩子抱回炕上??谎卦缇捅魂惔笊接媚绢^加高圍擋過,確保孩子不會掉下來。四個小家伙吃飽了,曬了太陽,此刻都有些昏昏欲睡,并排躺在炕上,你碰碰我,我踢踢你,玩著只有他們自己懂的游戲,不哭也不鬧。
蘇小音和蘇小清便搬了小凳坐在炕邊,拿出那個裝著各色布頭的笸籮,開始做頭繩。這是她們冬日里就做熟了的活計,既能補貼家用,也不耽誤照看孩子。
蘇小清手巧,看著笸籮里幾塊顏色特別鮮亮但面積不大的碎布,忽然靈機一動。她拿起一塊桃紅色和一塊鵝黃色的長條碎布,還有一小段寶藍色的細布條,比劃了一下,開始嘗試著將三種顏色編織在一起,又在末端巧妙地系了個小結,留出一點流蘇。做出來的頭繩,不再是單一顏色,而是有了漸變和拼色的效果,看起來別致了許多。
“姐,你看這個!” 蘇小清獻寶似的把做好的第一條拼色頭繩遞給蘇小音,“這樣編是不是更好看?我覺得,這樣的可以賣貴一點,五文錢一個,兩個八文錢,肯定有人買!”
蘇小音接過來仔細看了看,又摸了摸編織的緊實度和結尾的處理,眼睛一亮:“這個法子好!樣子新穎,顏色也跳脫,比單色的好看多了!五文錢一個,我看行!咱們多用幾種顏色搭配試試。”
得到姐姐的肯定,蘇小清更來勁了,手指翻飛,又嘗試用不同寬度、不同花紋的布條組合。蘇小音也受到啟發,想著是否能在簡單的編織基礎上,加入更復雜一點的結式。
炕上,四個孩子不知何時已經挨在一起睡著了,小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。陽光透過窗欞,在炕席上投下溫暖的光斑,也照亮了姐妹倆手中漸漸增多的、色彩斑斕的巧思。屋外,偶爾傳來一兩聲雞鳴犬吠,更襯得這小屋里的時光靜謐而充滿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