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,陳家的晚飯桌上卻氣氛熱烈。飯菜的熱氣混著油燈的暖光,映著每個人臉上都紅撲撲的。陳母放下碗筷,清了清嗓子,目光掃過全家人,最后落在兩個兒媳身上。
“明天,咱們家就得正式開始春耕了。”陳母的聲音帶著種莊重的意味,“一年之計在于春,耽誤不得。早上我和你們爹,帶著大山小河,一起下地。家里這十幾畝熟地,加上新開的荒地,得抓緊時間。小音,小清,”她看向姐妹倆,“明天就得辛苦你們倆在家照看四個孩子了。午飯等我從地里回來再做,你們別操心。”
蘇小音立刻放下筷子,溫聲道:“娘,我和小清都歇了幾個月了,身體早就養好了。春耕這么忙,哪有讓您從地里回來再忙灶臺的道理?明天開始,家里的午飯和晚飯,就我和小清來做。早飯還得麻煩您起大早準備,我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。”
蘇小清也連忙點頭:“是啊娘,我們分工。早上大哥和小河起早把羊奶擠好,我們熱一下就能喂孩子。白天,一個看著孩子們,一個做飯,一點不耽誤。您和爹、大哥小河就放心下地,家里有我們呢!”
陳母看著兩個兒媳真誠又堅定的眼神,心里暖融融的,知道她們是真心想為家里分擔。她想了想,也不再堅持,只是細細叮囑:“那好,就依你們。明天早上我把要做的菜從地窖里拿出來,柴火也給你們抱到灶房門口。你們盡量別出屋,春寒料峭,風硬得很,多注意些,別著了涼。孩子也看緊了,別吹著風。”
“哎,娘,我們記住了。”姐妹倆齊聲應下。
第二天,天還黑黢黢的,陳父陳母和兩個兒子就起身了。院子里響起輕微的腳步聲、農具碰撞聲、牛棚里母牛“哞”的低叫,以及擠羊奶時母羊溫順的咕嚕聲。等蘇小音和蘇小清被孩子們的咿呀聲喚醒時,家里早已恢復了清晨的寧靜,只余灶膛里溫著早飯的余溫,和院子里隱約飄來的牲畜氣息。
姐妹倆輕手輕腳地給孩子們換了干凈的尿布,將四個還迷迷糊糊的小娃娃放進鋪著厚軟墊子的搖籃里,抬到了中間燒得暖融融的大屋子。蘇小清留在屋里照看,蘇小音去灶房端來了溫在鍋里的早飯——兩碗熬得濃稠的小米粥,兩個白水煮蛋,還有一小碟陳母自己腌的脆蘿卜條。
“姐,你看這雞蛋,”蘇小清剝著雞蛋殼,小聲道,“自打我們懷孕,家里的雞蛋就沒斷過我們的嘴。這都出月子多久了,娘還天天給我們煮。吃得我都不好意思了……晚上得跟娘說說,雞蛋留著換鹽換針線吧。”
蘇小音吹了吹滾燙的粥,輕聲道:“娘這是心疼我們。寧可把買補藥的錢換成雞蛋給我們吃了,也強過將來身體虧了,真病倒了往醫館送銀子。老人的心思,我們領了,把身體養得壯壯實實的,就是孝順了。”
兩人正說著,搖籃里的孩子們陸續醒了。先是老二(蘇小音的女兒)發出了小貓似的哼唧,接著老三(蘇小清的大兒子)也扭動起來,老大老四很快加入“合唱”。姐妹倆趕緊放下碗,手腳麻利地給孩子挨個換尿布。蘇小音把熱好的羊奶端進來,用小勺子一點點耐心喂著。四個小家伙吃飽喝足,很快又恢復了安靜,躺在搖籃里,你看著我,我看著你,或者揮舞著小拳頭,咿咿呀呀地“對話”,竟不怎么鬧人。
“這幾個孩子可真省心。”蘇小清看著,忍不住笑道,“吃飽了就不鬧騰,自己玩自己的。”
蘇小音也看著孩子們,眼神溫柔:“是啊。不過也是我們現在條件好,能專人在家看著。要是換了別家,春播秋收忙起來,當娘的還不是得背著孩子下地,或者一邊哄孩子一邊干活?我們這是爹娘和大山小河心疼我們,才不用下地。”
蘇小清聞言,也收斂了笑容,認真點頭:“姐你說得對。自打成親,爹娘就沒讓我們下過地,還總讓我們養身體。這回生了孩子,更是坐了雙月子……還好,咱們這胎都有男娃,我心里才算踏實點。要是生了四個女娃……”她聲音低了下去,想起生產時的兇險,仍有些后怕。
蘇小音握住妹妹的手,溫熱的觸感傳遞著力量:“都過去了,小清。苦盡甘來,往后的日子都是甜的。咱們現在有了兒女,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手藝,好好把日子過下去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些,“其實,有了男娃,咱們心里也有底了,以后……不生也可以了。我是真的……有點怕了。”
姐妹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,無聲地傳遞著理解與安慰。過去的艱辛與眼前的安穩,都讓她們格外珍惜這個家的溫暖。
喂完孩子,蘇小音把陳母提前拿出來的一小筐土豆、兩顆白菜和一塊臘肉拿進大屋。姐妹倆就坐在炕沿上,一邊留意著搖籃里的動靜,一邊開始慢悠悠地擇菜、削皮、切肉。四個娃娃似乎知道大人在忙,也不吵鬧,自顧自地玩著,偶爾發出點聲音,引得蘇小清探頭看看,做個鬼臉,便又安靜下來。
“姐,你看他們,自己都能玩半天。”蘇小清笑著低聲道,“比我們小時候還乖。”
“我們小時候不也是這樣?彼此就是玩伴,也不怎么出去瘋跑。”蘇小音手上動作不停,“娘那時候也總是一邊做繡活,一邊看著我們。”
說起繡活,蘇小清眼睛一亮:“姐,反正現在時間還早,做午飯還得一會兒。我們把之前布莊掌柜送的那些布頭都拿出來吧?之前做的頭繩賣得好,剩得不多了。咱們挑些顏色好、料子合適的,再做一些。還有,”她想起什么,語氣更興奮了些,“我看那些顏色特別鮮亮喜慶的碎布,不如我們做成老虎鞋、老虎帽,或者小老虎布偶?孩子出生,咱們不是給自家娃都做了嗎?樣子又可愛又吉利,拿到集市上,說不定比頭繩還好賣呢!”
蘇小音聞言,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:“對!這個想法好!反正布頭價格便宜,費點功夫而已。趁著春播這段時間,咱們多做點攢著。等爹娘他們忙完地里的活,大山小河再去擺攤,就能拿去試試了。”
說干就干。等菜備好,離做午飯還有一段時間,蘇小清便去廂房,把裝布頭的兩個大筐都拖到了大屋。陽光透過明亮的窗戶紙照進來,灑在五彩斑斕的碎布堆上,格外好看。姐妹倆將孩子挪到炕里頭安全的位置,圍上枕頭防止亂滾,然后便在炕桌旁坐下,開始分揀。
紅底金花的、翠綠鑲邊的、寶藍印著云紋的、鵝黃繡著小碎花的……一塊塊巴掌大或尺許長的布頭,在她們手中仿佛被賦予了新的生命。適合做頭繩的細長條被歸攏到一邊;顏色特別正、寓意吉祥(比如紅、黃)的,則被挑出來準備做老虎物件。
“這塊紅布厚實,給老虎鞋做鞋面正好。”
“這塊黃緞子邊角雖然小,但夠剪兩個老虎耳朵。”
“這碎花藍布做帽子襯里,外面再罩上紅布……”
她們小聲商量著,手上動作不停,眼神明亮,全神貫注。搖籃里,四個小家伙不知何時都睡著了,發出均勻細小的呼吸聲。屋子里靜悄悄的,只有剪刀裁剪布料的“咔嚓”聲,和針線偶爾穿過厚布的細微聲響。窗外的風似乎也柔和了些,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。這個忙碌的春耕時節,在陳家溫暖的內室里,正悄然孕育著另一份關于巧思與希望的收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