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縣城年集上,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。陳父帶著陳大山和陳小河,占據(jù)了上次那個熟悉的位置。攤子上擺滿了東西:陳大山新做的一批小巧木雕(小馬、小羊、胖魚,憨態(tài)可掬)、幾把打磨光滑的木梳和發(fā)簪、陳小河編的各式竹籃、笸籮、針線盒,還有年前曬的一些品相好的干蘑菇、木耳。
大集果然不同,采貨物的人摩肩接踵。他們這些精巧又實用的山野手工制品,很受城里人和附近鎮(zhèn)上來采買東西的人家歡迎。尤其是那些小木雕,不少帶著孩子的爹娘,都樂意花幾文錢買上一個,給孩子當禮物。竹編的籃子、盒子,也因為結實好看,賣出去不少。
父子三人忙而不亂,陳大山沉穩(wěn),負責介紹木器;陳小河嘴甜活絡,兜售竹編;陳父則坐鎮(zhèn)中央,收錢看攤,照應全局。一個上午過去,帶來的貨物竟然賣掉了七七八八,錢袋漸漸鼓了起來。
眼看日頭偏西,集市上人流開始稀疏,陳父看了看剩下的幾件零碎,對兩個兒子說:“大山,小河,你們把這些收拾一下,準備收攤吧。爹去轉轉,看看有沒有便宜的吃食可以撿個漏,順便去趟‘濟世堂’,找你娘交代的李大夫問問。”
陳大山點頭:“爹,您去吧,這兒有我們。”
陳父背起一個空背簍,先去了肉攤。年關的肉攤生意已近尾聲,好東西早被搶購一空。他眼尖,看到角落還有兩只刮得干干凈凈的豬蹄,想著這東西燉湯最是下奶補身,家里那四個豬蹄早被兩個兒媳月子里吃完了,便上前討價還價,以實惠的價格買了下來。又看到有賣活魚的,挑了兩條肥嫩的草魚,預備著加道菜。其他也沒什么特別需要添置的了,他便匆匆往“濟世堂”走去。
“濟世堂”里,藥香彌漫。快過年了,抓藥的人也不少。陳父等了一會兒,才輪到李大夫空閑。李大夫對陳父還有些印象,畢竟當初陳家毫不猶豫掏錢給難產的兒媳抓藥調養(yǎng),在這鄉(xiāng)下地方并不多見。
聽陳父說明來意,李大夫捋了捋胡須,仔細詢問了蘇小清近期的身體狀況、飲食睡眠。得知藥已服用近兩月,且產婦自覺好轉明顯,李大夫便道:“是藥三分毒,既已見效,便可停用了。令媳年輕,底子尚可,如今既已斷奶,不再耗損自身精血哺育嬰兒,氣血恢復起來會更快些。我另開一個平和補益氣血的食補方子,回去用些紅棗、桂圓、當歸、黃芪等物,與雞肉或骨頭同燉,日常飲用,慢慢調理即可,不必再服湯藥。”
陳父連忙記下,連聲道謝。正要告辭,忽然想起懷里那件東西,猶豫了一下,還是掏了出來,依舊是那層層包裹的舊布包,小心打開,露出里面那支人參。
“李大夫,您再給瞧瞧,這個……是不是人參?我們山里偶然挖到的,也不懂,您給掌掌眼。” 陳父帶著幾分忐忑問道。
李大夫“咦”了一聲,接過人參,仔細看了又看,還用指甲輕輕掐了掐蘆頭,又對著光看了看紋理,半晌才道:“確實是野山參無疑。看這蘆碗和鐵線紋,年份大概在三十年左右,不算頂老,但也難得。只是……” 他有些惋惜地搖搖頭,“挖出來后沒有經過及時炮制,藥性流失了不少,品相和效力都打了折扣。”
陳父心里一緊:“那……大夫,這個還能值些錢嗎?”
李大夫沉吟道:“若是剛挖出時炮制得當,這樣一支三十年野山參,賣到十五六兩銀子也是有的。如今藥性有損,但好在保存還算完整,形體俱在。這樣吧,我按市價給你一個實誠價,十兩銀子,我收了。如何?”
十兩!陳父心頭狂跳,雖然比預想的最高價低了些,但已是天降橫財!他原本想著能有五六兩就心滿意足了。他強壓住激動,忙不迭點頭:“使得,使得!多謝李大夫!您真是厚道人!”
李大夫見他爽快,也很高興。讓伙計取了十兩足色的雪花銀來,交給陳父。陳父將銀子貼身藏好,感覺懷里沉甸甸的,心里更是踏實無比。
交易完成,李大夫看著陳父樸實的樣子,心中一動。他斟酌著開口道:“陳老哥,我看你們一家都是勤懇本分人,常在山里走動。我這醫(yī)館里,日常也收一些藥材。有些藥材炮制簡單,采來曬干即可,價格雖不如人參金貴,但積少成多,也是個貼補。”
他轉身從柜臺里拿出一本薄薄的、紙張泛黃的小冊子,遞給陳父:“這本冊子上,畫了些咱們這附近山里常見的、藥房常收的藥材圖樣,旁邊注了名字和采摘晾曬的要點。你們若是農閑時上山,可以留意一下,采到了按法子處理好,送來我這里,我按市價收。若是運氣好,碰到些稍微貴重、需要復雜炮制的藥材,” 他壓低了聲音,“你們直接拿來給我,莫要自己處理,免得糟蹋了好東西。我來炮制,價錢上不會虧待你們。”
陳父如獲至寶,雙手接過那本小冊子,翻看了兩眼,里面果然用簡單的線條畫著各種植物,旁邊還有字,雖然他不全認得,但看圖也能明白個大概。他激動得不知說什么好,只能連連作揖:“李大夫,您這可真是……真是幫了我們家大忙了!我們一定仔細找,找到了肯定先給您送來!您真是活菩薩!”
李大夫擺擺手,嘆了口氣,低聲道:“陳老哥不必如此。實不相瞞,我在這‘濟世堂’坐堂多年,與老東家相處甚洽。如今老東家年紀大了,將醫(yī)館交給了長子打理。這位少東家……行事理念與我多有不合。我已決定開春后便離開‘濟世堂’,自己另開一間小醫(yī)館,鋪面都已置辦妥當了。到時候,更需要可靠的藥材來源。你們若信得過我,日后采了藥材,便直接送到我的新醫(yī)館便是。”
陳父這才恍然,心中對李大夫更多了幾分同情和敬重,連忙保證道:“李大夫放心,我們肯定信您!到時候您的新醫(yī)館開張,我們一定去賀喜!”
揣著十兩巨款和那本珍貴的藥材圖冊,陳父腳下生風地回到了集市上兒子們的攤位。陳大山和陳小河早已將剩余的東西打包好,正等著他。
“爹,怎么樣?李大夫怎么說?” 陳小河迫不及待地問。
陳父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色,先說了藥方已停,只需食補的好消息,又按捺住激動,低聲道:“回家再說,有好事!”
父子三人不再耽擱,將東西搬上板車,頂著冬日傍晚凜冽的寒風,踏上了歸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