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拉沁村的傍晚像是被墨水浸泡過的抹布,空氣里浮動著塑料燒焦的甜味,混著腐肉腥氣往人鼻孔里鉆。
程巢貼著斷墻根移動,老瞎子那句"南邊來的大兵"在耳膜上敲了一路,每步都踩得碎石咯吱作響——那聲音仿佛喪尸咀嚼人骨。
狼群、南邊來的大兵、不好惹的拖拉機站……這些碎片化的信息,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,讓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。他加快了腳步,不再像之前那樣,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躲避喪尸上,而是開始更加警惕地觀察周圍的環境,尋找任何可能的人類活動的痕跡。
他選擇了一條更偏僻的、幾乎被沙土掩埋的小路,繞開了村子的主干道。這條路的兩旁,是倒塌的院墻和被燒毀的房屋骨架。據說,病毒爆發的初期,村里曾經組織過一次反抗,結果卻是引火燒身,半個村子都陷在了那場大火里。空氣中,至今還彌漫著一股燒焦的、混著塑料和木炭的刺鼻味道。
程巢像一只靈貓,在斷壁殘垣的陰影中穿行。他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極致。風聲、遠處喪尸無意識的嘶吼、腳下碎石滾動的聲音,所有的一切,都在他的大腦里被迅速地分析、歸類。有一次,他剛剛閃身躲進一個被燒毀的牛棚,兩只游蕩的喪尸就搖搖晃晃地從他剛才走過的小路上經過。他屏住呼吸,一動不動地貼在焦黑的墻壁上,直到那兩具行尸走肉的腳步聲徹底遠去,他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他的后背,已經被冷汗浸濕了。
越往村東走,荒涼的景象就越發觸目驚心。這里的房屋損毀得更嚴重,顯然經歷過更激烈的戰斗。地上隨處可見生銹的彈殼和已經干涸發黑的血跡。程巢甚至在一堵斷墻上,看到了一個巨大的、像是被某種重型武器轟出來的窟窿。
這讓他想起了老瞎子提到的“南邊來的大兵”。看來,他們在這里,曾經與數量龐大的尸群,發生過一場慘烈的遭遇戰。
終于,在繞了差不多半個村子后,一個相對完整的、帶著院墻的建筑群,出現在了他的視野里。
那就是哈拉沁村的供銷社。
在程巢的記憶里,這里曾經是整個村子最熱鬧的地方。每到逢年過節,十里八鄉的村民都會趕著馬車、開著拖拉機來這里趕集。賣農具的、賣布料的、賣零食的……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,混成一片,充滿了俗世的、鮮活的煙火氣。
而現在,這里只剩下一片死寂。供銷社的大門歪歪斜斜地倒在一邊,上面布滿了抓痕和已經干裂的血污。院子里,雜草長得比人還高,幾輛廢棄的自行車和三輪車銹跡斑斑地倒在草叢里,像幾具被遺棄的鋼鐵骨骸。
程巢沒有從正門進去。他繞到供銷社的后院,那里有一堵因為年久失修而坍塌了一半的土墻。他觀察了許久,確認院子里沒有“活物”在游蕩后,才像貍貓一樣,敏捷地翻了進去。
一股濃重的霉味和腐爛的味道,撲面而來。院子里堆滿了各種被雨水泡爛的紙箱和包裝袋,上面長滿了綠色的霉菌。程巢捂住口鼻,小心翼翼地在垃圾堆里穿行,朝著供銷社的主體建筑——那棟兩層的小樓摸去。
小樓的門窗玻璃早就碎光了,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。程巢沒有走門,而是選擇了一個離地面較低的窗戶,翻了進去。
樓里面,比他想象的還要狼藉。所有的貨架都倒了,商品被搶劫一空,剩下的包裝袋和碎紙片鋪了滿地,踩上去“沙沙”作響。這里顯然已經被一波又一波的幸存者和喪尸光顧過了,就像被蝗蟲啃食過的莊稼地,連一點根莖都沒剩下。
程巢的心沉了下去。他原本指望能在這里找到一些罐頭、食鹽,或者哪怕是一包過期的方便面。但現在看來,這個希望,恐怕是要落空了。
但他沒有放棄。他像一個最執著的尋寶人,開始在這片廢墟中,一寸一寸地搜索起來。他搬開倒塌的貨架,翻開腐爛的紙堆,用羊角錘的末端,敲擊著每一塊可疑的地板,希望能找到被人遺漏的暗格或者地窖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饑餓感像一條毒蛇,在他的胃里瘋狂地攪動。他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,眼前也開始陣陣發黑。他知道,這是低血糖的癥狀。如果再找不到食物,他可能連走回自己那個“巢”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,他的腳下,似乎被什么硬物絆了一下。他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他低下頭,用腳撥開厚厚的垃圾,發現那是一塊松動的地板磚。
程巢的眼睛猛地一亮。他蹲下身,用羊角錘的扁平端,小心翼翼地撬開了那塊地磚。一股更加濃郁的、混著塵土和霉菌的味道,從下面涌了上來。
地磚下面,是一個小小的、用木板蓋住的方形洞口。
是暗格!
程巢的心臟狂跳起來。他壓抑住內心的激動,側耳傾聽了片刻,確認沒有危險后,才伸手拉開了那塊木板。
暗格不大,里面只放著一個軍綠色的鐵皮箱子。箱子上落滿了灰塵,但依然能看到上面用白色油漆噴涂的五角星和編號。
是軍用物資!
程巢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。他用顫抖的手,打開了鐵皮箱的搭扣。隨著“嘎吱”一聲,箱蓋被掀開,里面的東西,露了出來。
他的瞳孔,瞬間凝固了。
箱子里,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排……壓縮餅干。
軍用的,高熱量的,在末世里比黃金還要珍貴的壓縮餅干!
程巢的眼睛里,迸發出了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、熾熱的光芒。他幾乎是撲了上去,像一個餓了三天三夜的乞丐,抓起一塊餅干,就想往嘴里塞。
然而,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塊餅干的瞬間,他看到了餅干包裝上,一個極其不協調的東西。
在軍用編號和“戰備物資”的字樣旁邊,赫然貼著一張小小的、燙金的商業標簽。
標簽的設計極其精美,與粗糙的軍用包裝形成了強烈的反差。標簽的最上方,是一行龍飛鳳舞的英文:“Global Resources Group”。而在英文下面,則是一行更小的、用打印機字體打出的中文:環球資源集團。
最讓程巢感到頭皮發麻的,是標簽最下方的那一行標價。
【建議零售價:500新元】
“新元”?這是什么貨幣?程巢從未聽說過。但“500”這個數字,卻像一根燒紅的烙鐵,狠狠地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。
一罐軍用餅干,居然要賣500?這簡直是天方夜譚!在末世之前,這東西在黑市上,最多也就賣幾十塊錢。而現在,這個叫“環球資源集團”的組織,居然給它標上了如此離譜的價格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,在程巢的腦海里浮現:在這個所有秩序都已崩塌的世界里,似乎有一個新的、更加冷酷、更加**裸的秩序,正在悄然建立。而這個秩序的建立者,顯然就是這個“環球資源集團”。他們壟斷了最關鍵的生存物資,然后用一個全新的貨幣單位,對掙扎求生的幸存者們,進行著最殘酷的剝削。
資本家聯盟……
程巢的腦海里,莫名地閃過了這個詞。他看著那張燙金的標簽,仿佛能看到一群西裝革履、面帶微笑的魔鬼,正在世界的某個角落,悠閑地喝著紅酒,計算著他們從這場席卷全球的災難中,攫取了多少利潤。
強烈的饑餓感,被一種更強烈的、混雜著憤怒和惡心的情緒所取代。他手中的那塊壓縮餅干,仿佛也變得滾燙起來。
……
縣城被圍困的第二十天。家里已經斷糧三天了。
程巢餓得躺在床上,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。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個巨大的、不斷收縮的空洞。
就在他以為自己快要餓死的時候,父親拖著一條受傷的腿,從外面回來了。他的臉上、身上,滿是血污和硝煙,但他的眼睛里,卻閃著一種異樣的光彩。
他從懷里,寶貝似的,摸出了一塊用報紙包著的東西。
打開報紙,是一塊被掰成了兩半的壓縮餅干。
“快……快吃……”父親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要裂開,他將其中較大的一半,遞給了程巢的母親,又將剩下的一小半,塞到了程巢的手里。
程巢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。他抓起那塊餅干,狼吞虎咽地塞進嘴里。那干硬的、帶著一股怪味的餅干,在他嘴里,卻像是全世界最美味的東西。
他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,然后眼巴巴地看著母親。母親只是將餅干拿在手里,卻沒有吃。她看著程巢,眼神里滿是心疼。
“媽,你吃啊。”程巢含糊不清地說道。
母親搖了搖頭,微笑著,將自己手里的那塊餅干,又掰了一半,遞給了程巢。
“媽不餓。”她柔聲說道,“你正在長身體,多吃點。”
程巢還想說什么,但父親卻對他使了個眼色。他只好低下頭,將母親遞過來的那塊餅干,也塞進了嘴里。
那天晚上,程巢睡得很沉。他夢見自己吃了一整桌的飯菜,有紅燒肉,有糖醋排骨,還有他最愛吃的、母親親手包的餃子。
他不知道,那天晚上,母親是餓著肚子睡著的。他也不知道,父親為了搶到那半塊餅干,被一個發瘋的幸存者,用磚頭砸斷了一條腿。
他更不知道,那塊他覺得無比美味的餅干,將是他這輩子,吃到的最后一次、帶有“家”的味道的食物。
……
“嘔——”
程巢猛地彎下腰,劇烈地干嘔起來。他的胃里空空如也,什么也吐不出來,只有酸澀的胃液,一陣陣地往上涌。他的眼淚和鼻涕流了滿臉,整個人蜷縮在地上,像一只被掏空了內臟的蝦米。
過了許久,他才慢慢地、慢慢地,直起了身子。
他看著手中的那塊印著“環球資源”標簽的壓縮餅干,眼神變得無比復雜。有憤怒,有悲傷,有憎恨,但更多的,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。
他沒有吃掉它。
他小心翼翼地,將那塊餅干重新放回了鐵皮箱里。然后,他將整個箱子,都搬進了自己的背包。這東西太珍貴了,他不能把它留在這里。
他站起身,環顧了一下這個被洗劫一空的供銷社,眼神變得像刀一樣銳利。隨機的拾荒,效率太低,而且充滿了不確定性。他不能再把希望,寄托在這種虛無縹緲的運氣上了。
他需要IP點數。大量、穩定、高效地獲取IP點數。
而要做到這一點,只有一個辦法。
狩獵。
主動出擊,去獵殺那些游蕩的“活物”。甚至,去獵殺那些比普通喪尸更強大的……變異體。
一個大膽的、近乎瘋狂的計劃,在他的腦海里,開始慢慢成形。
他走出供銷社,抬頭看了看天色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,他必須在天黑前,回到他的“巢”里去。
他背著那個沉重的鐵皮箱子,消失在了廢墟的陰影中。他的背影,在夕陽的余暉下,被拉得很長很長,像一個孤獨的、拖著整個世界前行的鬼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