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讓我等你什么,”
她抬起眼,眸子幽幽,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神情。彼此的目光皆是涼颼颼沒半點暖意。
“醒醒罷,你與我能在黑夜里共舞狂歡可是終究上不得臺面見不得光,”她聲音不高,字字卻像淬了毒,“等日光一照,我們這點見不得光的勾連,算什么東西?”
她略略歪頭,唇邊勾起極淡的弧度。
“你能給我一個安穩無虞的歸宿么?退一萬步——先不說這個,你能娶我么?”
最后幾個字,她說得又輕又慢,像一把鈍刀,穩穩戳進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死穴。
“別忘了,你姓元,我縱使不情愿可也得姓元。你那皇帝父親拿我當一樣工具,一個展示給外面的,只顧明面上好看就行了的,金絲繡屏一件啊。他會同意讓他的兒子娶這樣的女人嗎?你又有那個膽量和能力去抗衡天子嗎?”
他像是被她的話刺得一窒。
“我總該嫁人的,如果不是你,那么誰也無所謂。”她說。
“所以你就選了那個茍且偷生愛耍滑頭的窩囊廢?”他咬牙切齒,呼吸灼熱地噴在她臉上,“他能給你什么啊?一副好皮囊,一肚子鬼算盤,還是一個隨時會被碾死的降臣身份?!”
元珺炆沒有后撤,反而微微仰起臉,不回避他燃著怒火的視線。
“他能給我的,恰恰是你給不了的。”她聲音平靜無瀾,“一個名正言順的‘將來’,一個誰也說不出錯處的‘歸宿’。對蕭遐而言,重要的是‘駙馬’這個身份,對我而言,重要的是滲透朝堂的手段。有了這筆婚事,很多事才方便去做。”
她不理會他眼中怒意漸熾,語氣甚至如剖析般蒙上一層冷靜:“你生氣,是因為你覺得我‘選’了他,便是‘棄’了你。可你仔細想想,我嫁人與否,嫁的是誰,真的能改變你我之間分毫么?”
“我們是什么關系?”她輕輕張開雙臂,環抱住他脖頸,臉貼著他的面頰,在他耳畔輕道,“自幼依偎在陰暗角落里的狼與狽,知曉對方所有不堪的唯一活人,在這吃人的平城里背靠著背才好端端活到今天。這份牽扯,是皮連著肉、骨連著血,想挖,都挖不斷的。”
她抬手,輕輕落在他心口,隔著衣衫,觸到了其下如擂鼓般激烈的跳動。
“蕭遐,或者將來任何站在我身側的人,都不過是我挑選的趁手的用具。是利箭是階梯是盾牌而你——”她加重了力道,“你才是和我一起握刀的手,是同我一起運籌帷幄的人。這能做比較嗎?這,需要比嗎?”
元雋行呼吸很重,半晌才從齒縫里擠出話:“說得好聽……可我總覺得你就是要把我丟棄了!好,很好,既然你已經選擇了他,那也不必選我了。”說罷,他猛地推開她,轉身就要走。
“元雋行!”
他手腕驀然一緊。是她拉住了他,力道不大,卻讓他硬生生剎住了腳步。
聽到身后傳來她很低,很晦澀的聲音,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才擠出喉間:
“……我不能沒有你。”
短短六個字,生硬卻柔軟,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。
元雋行脊背繃緊,顫抖愈烈。
下一瞬,他轉身撲過來,帶翻了旁邊案幾上一只茶杯,“噼啪”一聲脆響摔得粉碎。他恍若未聞,雙手一把扣住她肩臂,狠狠將她按倒在臥榻之上。
額頭重重抵上她的,他與她鼻尖相撞。元珺炆顰眉,感受著元雋行緊緊抱住了她。少年人的懷抱太莽撞,力道是失控的,氣息是凌亂的。
“你難道不知,”他把臉埋在她肩窩,像個嗚咽的孩子,“我也不能沒有你……”
他的手不知何時移到了她后腰,掌心滾燙,隔著輕薄的羅裳,要烙進她肌膚一樣。
她沒有掙扎。她知道早晚會有這樣一刻。在陰暗里滋長扭曲的藤蔓遲早要破土而出,露出張牙舞爪的觸須步步逼來,直將人絞纏得窒息。但是有什么辦法呢。但是那又如何呢。比起一場歡愉,這更像是互相確認,是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證明彼此的存在與占有。仿佛只有如此緊密無隙,才稍稍能填補彼此滲透進骨髓的空洞不安。
“阿炆……”他含混地喚她,與她耳鬢廝磨,“我們要一直糾纏下去……一直……到死……”
驀地,他身體猛然一僵。
眼中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愕然,還有一絲被他極力遏制的、不敢置信的意味。
“元瑾沒碰過你?”他脫口而出。
“你指望他碰我?”她斂眉反問。
他停了一霎。
僅僅一霎。
隨即,箍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,幾乎要勒緊她身體里。他沒再追問,也沒再看她的眼睛,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她肩頸,發狠般一口叼住,氣息比方才更亂更燙,力道蠻橫。
元珺炆睜著眼,望著頭頂上空濃墨似的黑暗。
像是含了滿滿一口薄荷,透心的冰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