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玲玉雖然心領了秦玉坤的好意,但她還是有點別扭。
她說,下次一定要她請客。
秦玉坤笑了笑,并沒有放在心上。
“區區小事,何足掛齒。”
這句話好像是他的口頭禪,他說得很瀟灑。
回去的路上,李同輝很自然地抓過姜秋萍的挎包,甩在背上,跟秦玉坤走在前面,聊著天。
他似乎有很多煩惱,他說壓力太大了,不想離開家。秦玉坤也嘆息,他也不想走,哪里都不如家里好。
楊玲玉在后面聽著,感到很奇怪。
這兩個男的,一個像鎮上的醫生,一個像鎮上的電工……都是小鎮不可或缺的人物,他倆能去哪里呢?
她實在太累了,還暈頭轉向的。回到宿舍后,她一頭栽倒在床上,睡過去了。
她是在凌晨被蚊子咬醒的,湖邊的蚊子個頭很大,叫聲很響。幸虧秦玉坤給她送來了蚊帳,她放下來,很快又睡著了。
做著夢,她都想回金陵的家。
第二天起床,她發現門口有一個紙箱子,里面有兩個臉盆,一個燒水用的熱得快,還有一個陶瓷水杯。杯子上印著偉人像,寫著“沙城留念”的字樣。
里面還有一張紙條。“楊老師,我從家里拿了些常用的東西,不知道你能不能用得上?除了熱得快,其他的都是新的。希望能幫到你。”
落款是簡單明了的“秦”,寫得遒勁有力,瀟灑飄逸。
雖然他挺細心的,但楊玲玉還是決定跟他劃清界限。
她撓著被蚊子咬的包,心想,她最多在這里待一個學期,然后,她就要回金陵去。
洗漱時,跟幾個同事見了面,打了招呼。楊玲玉客客氣氣的,帶著些許冷淡。
偏偏同事們都挺熱情的,問她從哪里來,畢業于哪個學校。
楊玲玉做了回答,他們都很感慨,也想不明白,她條件這樣好,為什么會到鄉下來呢?她是傻瓜嗎?
楊玲玉用冷水洗著臉,心想,她的確是蠢出天際的傻瓜。
這一天,全校教師開會。學校沒有禮堂,開會的地點就是一間大教室。
除了楊玲玉之外,還有三位新來的老師,他們依次做著自我介紹。
輪到楊玲玉時,她一開口,人群中就響起了細細的起哄聲。她長得很像《紅樓夢》里的邢岫煙,清秀、端莊,嗓音也很好聽。
分管教學的副校長著重介紹了楊玲玉,因為她會彈鋼琴,上大學時還加入了學校的合唱團。她一來,就填補了學校沒有音樂教師的空白。
楊玲玉吃了一驚,脫口而出:“我是語文老師,不會教音樂,我不上音樂課。”
副校長也吃了一驚,沒想到這個新來的教師居然有什么說什么,毫無顧忌。
“這個……事發突然,音樂老師因為個人原因,這個學期不能上課了……”
其實,音樂老師是在開學前跑掉了,去大城市賺錢了。這樣的選擇,在**十年代太正常了。
副校長不好意思說出實情,便硬著頭皮干笑了兩聲,這才說:“初中的音樂課嘛,沒什么難的,你教一教簡單的樂理,就行了嘛!”
楊玲玉又直接發問:“那學校有鋼琴嗎?”
……副校長的臉都綠了。
這下,他連笑都笑不出來了:“大概,以后,會有的吧!我們努力爭取!”
教音樂?
又沒有鋼琴,怎么教音樂?
楊玲玉咕噥一聲:“連鋼琴都沒有啊……”
這話仿佛刺痛了臺下的老師們,他們的眼神都冷了。
會議結束后,大家都在議論她的“高傲”。
楊玲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錯了,反正同事三三兩兩地走,只有她自己孤孤單單。
那些對她有興趣的男老師,也不再對她噓寒問暖了。
學校沒有食堂,老師們要么從家里帶飯,要么回宿舍做飯,也有的去街上吃飯……
楊玲玉很餓,但是她感覺自己被孤立了,什么都不想吃。
她在辦公室里翻看教材,什么都看不進去。肚子餓得咕咕叫,被別的老師聽到了,他們都在低聲笑。
楊玲玉這才想起來,她連早飯都沒吃。
餓得快要低血糖的時候,她突然想起來,她的挎包里還有很多燒餅。她回到宿舍,啃著媽媽給買的燒餅,想回家的心情,達到了頂峰。
還好,下午姜秋萍到學校幫老師印卷子、打掃衛生,楊玲玉像是找到了小靠山一般。
這個小姑娘總是一刻不停地干活,又麻利,又有條理,老師都很喜歡她,但使喚她的時候,又一點都不憐惜她。
姜秋萍掃地時,請楊玲玉站起來。楊玲玉卻接過她的掃把,說:“我這里不用你掃,我自己掃。”
姜秋萍犯難地咬緊了嘴唇。
沈紅英陰陽怪氣地笑了笑:“楊老師不愧是從大城市來的,就是比我們懂規矩。”
姜秋萍急得不知所措,剛要兩邊討好,楊玲玉把掃把一扔,瞪著眼睛,叉起了腰。
“沈老師,我自己的位置,我想自己打掃,不想麻煩同學,不行嗎?這跟大城市有什么關系?”
沈紅英撥著算盤,頭也不抬。“總之,就你清高。”
楊玲玉性子直爽,看不慣就直接開懟。但是姜秋萍拉住了她,示意她別再說了。
楊玲玉只能怏怏地坐下。
因為要準備開學測試,姜秋萍一個下午都待在辦公室,幫老師印卷子,手腕被磨得黢黑。她還穿著那件白襯衣,她一直很小心,生怕把衣服染黑了。
楊玲玉剛來,還沒有套袖。其他老師應該是有的,但是并沒有人借給姜秋萍。
楊玲玉不動神色地把自己的手絹遞給她,讓她把手腕擦一擦。
放學后,姜秋萍故意磨蹭到最后,跟楊玲玉說會兒話。
她感激楊玲玉對她的好,也想像楊老師一樣敢打敢沖,但眼下她只有好好表現,才能在明年初中畢業時,有一個留校當老師的機會。
明年她初中畢業,不可能再讓姨媽花錢供她上學了,學校老師都為她感到惋惜。副校長主動跟她說,如果有機會,會留她在學校里當后勤老師。
“后勤老師?靠譜嗎?”楊玲玉搖了搖頭,“我怎么感覺他們都在哄騙你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