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被濃云吞盡,竹林陷入死寂。玉虛子腳步一頓,左手探入袖中,堪輿盤邊緣微微發燙,像是被人握久了的銅錢。他閉眼片刻,再睜時眸底壓著沉雷:“北龍脈……又斷了一處。”
董顏坤抬手按住腰間空刀囊,指尖蹭過最后一道縫線。她盯著夏侯霄背影,聲音不高:“你說萬俟煞設七煞陣,可有憑據?”
夏侯霄停下,未回頭,只緩緩掀開蒙面布一角,露出左眼角那道舊疤。刀痕從眉骨斜劈至顴骨,早已結痂,卻始終泛著暗紅。“這道傷,是他親賜。”他低聲道,“若我為奸細,此刻早引追兵圍殺,何必等到現在?”
呼延烈靠在一株枯竹上喘息,肩頭血漬浸透半幅衣襟,呼吸粗重如拉風箱。他咬牙撐起身子:“再走……怕是撐不住了。”
“百草谷有良醫。”玉虛子望向北方山影,“也是我正道舊盟。縱是險地,也須一試。”
“我信你最后一次。”董顏坤收手,語氣冷硬。
夏侯霄點頭:“我知道一條舊獵道,繞開黑風寨耳目,三日可達。”
四人不再多言,繼續前行。竹梢沙沙作響,腳底碎葉翻卷,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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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羅閣總壇深埋地底,石窟如蛛巢密布。中央高座前,銅盆盛著半碗黑水,水面浮著一片鐵爪殘片——正是夏侯霄擲于破廟的那一截。
萬俟煞盤膝而坐,黑面罩遮臉,唯露一雙兇眼。他忽然睜眼,瞳孔收縮,猛地拍案而起:“逆徒竟敢弒殺同門!”聲音如砂石摩擦,震得壁上蛛網簌簌抖落。
他揮手一招,空中浮現一道銀線虛影,自遠方蜿蜒而來,末端連著破廟廢墟。線尾焦黑,似被血火灼燒過。
“影訊絲傳回死訊,千足蠱已歸巢。”萬俟煞冷笑,“夏侯家的小崽子,真當自己能逃出天羅掌心?”
他轉身喝令:“鷹目使、蛇行使、鬼爪使,即刻出動!”
三道黑影自窟頂躍下,跪伏于地。
“鷹目使查蹤跡,蛇行使斷退路,鬼爪使主殺伐。”萬俟煞一字一句,“務必將那四人截殺途中!生要見人,死要見尸!”
三人領命,身形一閃,沒入黑暗甬道。腳步無聲,唯有壁燈晃動,映出剎那鬼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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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虛子一行攀越陡坡,荊棘撕扯衣袍,腳下碎石滾落深淵。呼延烈右腿一滑,單膝跪地,悶哼一聲。董顏坤伸手欲扶,被他甩開:“不用。”
“你逞什么強。”她皺眉。
“老子還沒到讓人攙的地步。”呼延烈咬牙站起,雙錘拄地,銅鈴輕響一記,旋即歸于沉寂。
夏侯霄行于最前,忽抬手示意止步。他側耳傾聽,目光掃過林隙,低聲道:“有人來了……不止一個。”
眾人立刻戒備。玉虛子將堪輿盤收回袖中,右手扣住劍柄。董顏坤退后半步,貼緊樹干,掌心虛握,似仍握刀。呼延烈雙錘橫提,呼吸放緩。
夜霧漸起,林間白茫茫一片,十步外便難辨人形。遠處山脊上,三條人影掠過樹梢,快如鬼魅。一人踏枝不折,顯是輕功卓絕;一人足尖點水而行,溪面無波;第三人雙手戴爪,指節泛著幽藍光澤,所過之處,草木瞬間枯萎。
他們并未直撲而來,而是分作三角之勢,悄然包抄。
“鷹目使登高瞭望,蛇行使繞后封路,鬼爪使居中突襲。”夏侯霄低語,“這是天羅閣追魂三式,專為圍殺重犯而設。”
“他們離我們還有多遠?”董顏坤問。
“三十里內。”夏侯霄瞇眼望向山脊,“但他們走的是捷徑,不出兩個時辰,必至前方隘口。”
“那就不能走官道。”玉虛子斷然道,“改走獵道,穿老鴉嶺,繞青石峽。”
“山路更險。”呼延烈喘息,“我這身子……怕是跟不上。”
“沒人能丟下。”董顏坤冷冷看他一眼,“你要倒,也得倒在進谷之前。”
夏侯霄已轉身前行:“跟緊我,別掉隊。”
四人加快腳步,身影沒入濃霧深處。身后坡上,一塊巖石突然裂開細縫,一只漆黑鐵爪插進石中,爪尖滴落一滴毒液,嗤地冒起青煙。片刻后,爪收回,巖縫復原,仿佛從未有人來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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霧越來越重,林間如同浸在冷水里。腳下的路由土徑轉為亂石坡,濕滑難行。玉虛子走在最前,左手始終護在袖中,堪輿盤溫度未退,隱隱發燙。他知道,這不是好兆頭——龍脈接連被斬,天地氣機紊亂,連器物也受波及。
董顏坤落在中間,腳步雖穩,但額角滲汗,呼吸略促。她已許久未眠,飛刀耗盡,體力逼近極限。可她不敢慢,更不敢問還能撐多久。
呼延烈壓陣,肩傷崩裂后未及包扎,血順著臂膀流進掌心,黏膩一片。他不想拖累隊伍,便將雙錘綁在背上,改用樹枝支撐行走。銅鈴不再響,像睡去的獸。
夏侯霄始終在前方五步開外,步伐詭異,每一步都避開松動石塊,踏在堅實根莖上。他不回頭,也不催促,只是不斷調整方向,帶著三人往更深的山野鉆去。
途中經過一處斷崖,下方溪流咆哮。夏侯霄指著崖邊一條幾乎被苔蘚覆蓋的小徑:“下去,沿溪走十里,便是獵道入口。”
“這路能走?”呼延烈皺眉。
“走不了也得走。”董顏坤推開他,“讓開。”
她率先攀下,動作利落。玉虛子緊隨其后,手指觸到濕滑青苔時,腕部一麻——那是靈力未復的征兆。他咬牙撐住,一步步挪下斷崖。
呼延烈最后一個下,中途一腳踩空,整條右腿滑進裂縫。他悶哼一聲,用力拔出,褲管撕裂,小腿劃出血口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血混著泥水往下淌,卻未吭聲,繼續往下爬。
待四人落地,溪風撲面,寒意刺骨。夏侯霄蹲下檢查地面:“腳印未被沖散,追兵若循跡而來,至少晚半個時辰。”
“夠用了。”玉虛子抹去臉上水珠,“走。”
四人沿溪而行,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,像四縷不肯消散的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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溪流盡頭,獵道入口藏在巨巖之后。藤蔓垂掛,遮住狹窄通道。夏侯霄撥開藤條,率先鉆入。董顏坤緊隨,玉虛子扶著巖壁跟進,呼延烈最后進入,喘息聲在洞中回蕩。
通道僅容一人通過,彎彎曲曲,不知通向何方。巖壁潮濕,偶有蝙蝠驚飛,撲棱聲擦耳而過。走了約莫半炷香,前方豁然開朗,出現一片荒草地。
草地上立著一塊殘碑,字跡模糊,依稀可見“百草”二字。
“到了。”夏侯霄指向北方山坳,“翻過那道梁,就是百草谷外圍。”
眾人精神一振。
就在此時,玉虛子猛然抬頭。
他袖中的堪輿盤突然劇烈震動,燙得幾乎握不住。與此同時,遠處山脊上,一點寒光閃過,如鷹眼開闔。
“鷹目使登高了。”夏侯霄低聲道,“他們發現我們了。”
董顏坤立即環顧四周:“有沒有掩體?”
“沒有。”夏侯霄搖頭,“只能加快速度,搶在他們合圍前進入峽谷。”
“走!”玉虛子下令。
四人沖向山坡。腳步剛動,呼延烈腿傷發作,踉蹌一下。董顏坤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別停!”
他們奮力攀爬,泥石滾落,喘息如鼓。身后山野寂靜無聲,可每個人都知道——獵手已在路上。
互動話題:追兵將至,四人能否搶在合圍前進入峽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