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府位于城西榆林巷的別院,原是高俅早年置辦的一處產業,如今給了兒子高堯卿。院子不大,勝在僻靜,鄰著汴河支流,平日只有三兩老仆看守。
東廂房被臨時改成了工坊。
趙旭站在屋中,看著面前攤開的原料:淡黃色的硝石塊、暗綠色的硫磺、還有新燒的上好柳木炭。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硝石氣味。
三名匠人垂手立在門邊,都是三十來歲模樣,手上老繭厚重,眼神里透著謹慎和好奇。他們是從殿前司兵器作坊調來的老手,按陳伯的說法,“嘴嚴,手穩,不問不該問的”。
“三位師傅。”趙旭拱手,“這幾日要勞煩諸位了。”
為首的匠人叫魯大,黑紅臉膛,忙還禮:“先生客氣。衙內吩咐,一切聽先生安排。”
趙旭不再客套,走到案前:“今日我們試制新式火藥。第一步,提純。”
他拿起一塊硝石:“尋常火藥威力不足,大半因硝石不純。需先以熱水化開,濾去泥沙雜質,再文火慢熬,待冷卻后結晶。這結晶的硝,才算可用。”
這是最基本的化學提純,在宋代卻已是秘術。魯大三人眼睛發亮,忙取來銅鍋、陶罐,按趙旭指點操作起來。
提純硝石費時費力。整整一個上午,三人輪換攪動銅鍋,趙旭則在一旁觀察火候,不時指點:“火不可急,否則結晶顆粒粗糙……對,現在可以離火了,靜置便好。”
待到午時,第一批硝石結晶終于完成。白色的晶體在陶盤中閃著微光,比原料純凈得多。
“先生神了!”最年輕的匠人王二忍不住驚嘆,“這般硝石,小人從未見過。”
趙旭微笑:“這才第一步。接下來是硫磺提純,原理相近,但需更小心——硫磺易燃,諸位切記遠離明火。”
正說著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高堯卿一身常服走了進來,身后跟著陳伯。
“如何?”他徑直走到案前,拈起幾粒硝石結晶細看。
“剛完成第一批提純。”趙旭答道,“下午試制顆粒火藥。”
高堯卿點點頭,示意魯大等人繼續,自己則引趙旭走到院中槐樹下。秋日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。
“宮里傳來消息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廣圣宮齋會提前了,改在后日。說是茂德帝姬的意思——她近日心神不寧,想早做功德。”
趙旭心頭微動:“那宮燈……”
“照舊。”高堯卿道,“我已打點好司飾局,明日你便以‘高府薦舉巧匠趙明’的名義入宮。記住,在宮中少說多看,尤其莫要直視帝姬。”
“學生明白。”
高堯卿頓了頓,忽然道:“今早朝會,官家又提起北伐燕云之事。童貫在殿上慷慨陳詞,說今冬必要出兵。”
趙旭眉頭一皺:“今冬?遼國雖衰,但燕京地勢險要,此時用兵……”
“誰說不是。”高堯卿冷笑,“可如今朝中,誰敢說個‘不’字?蔡太師附議,王相公關切糧草,連李邦彥那廝都寫了詩頌揚——滿朝袞袞諸公,倒像是去郊游一般。”
他的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:“我父親昨夜與我說,殿前司已接到密令,開始籌備出征儀仗。這大宋的江山,當真要壓在一群閹人、弄臣的意氣之上了。”
風吹過,槐葉簌簌落下。
趙旭沉默片刻,道:“所以火藥之事,更要抓緊。若真要用兵,哪怕只能讓前線將士多一分勝算,也是好的。”
高堯卿看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比我這個衙內更像個忠臣。”
“學生只是不想看見汴京……”趙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改口道,“不想看見百姓受苦。”
“好。”高堯卿拍拍他的肩,“去做事吧。明日入宮,我會讓陳伯準備妥當。”
午后,工坊里的氣氛更加凝重。
提純后的原料按比例混合:硝七成半,硫磺一成,木炭一成半。趙旭特意讓魯大做了個小天平,雖然粗糙,但比憑感覺稱量精確得多。
“接下來是關鍵。”趙旭將混合粉末倒入石臼,“需研磨極細,但切記不可用力過猛——摩擦生熱,可能引燃。”
魯大親自上手,用石杵緩緩研磨。半個時辰后,粉末已細膩如面。
“現在制粒。”趙旭取來早已準備好的米漿——這是反復試驗后選定的黏合劑,比水黏稠,又不像膠類那樣影響燃燒。
粉末與米漿混合,漸漸成團。趙旭教三人將濕泥狀的火藥搓成細條,再用竹片切成均勻的小粒,攤在竹篩上陰干。
“這法子……”王二忍不住道,“像是做菜丸子。”
趙旭笑了:“道理相通。顆粒火藥燃燒時,顆粒間的空隙能讓火焰更快傳播,爆力自然更強。”
一直寡言的第三個匠人孫三忽然開口:“先生,若在顆粒外裹一層薄蠟,是否更防潮?”
趙旭眼睛一亮:“孫師傅好想法!可以一試。”
孫三黝黑的臉上難得露出笑意:“小人老家在海邊,漁民常在火絨外涂蠟防潮,想來道理差不多。”
這便是經驗與知識的碰撞。趙旭忽然意識到,這些匠人并非只是執行者,他們多年的實踐經驗,正是自己那些理論最好的補充。
整個下午,工坊里熱火朝天。第一批顆粒火藥制成后,趙旭決定小試威力。
他們在后院空地挖了個淺坑,取來一小撮傳統粉末火藥和等量的顆粒火藥,分別用油紙包好,插入引信。
“退后。”趙旭點燃引信,快步退到墻后。
“嗤——”
第一包粉末火藥燃燒起來,火焰噴涌,黑煙滾滾,持續了兩三息。
緊接著,顆粒火藥被點燃。
“轟!”
一聲悶響,不同于之前的噴涌,這一次的爆炸更加短促有力。煙塵散去后,坑底的土被炸開了一個明顯的凹洞,而粉末火藥那邊只是熏黑一片。
魯大三人目瞪口呆。
“這威力……”王二喃喃道,“至少強了一半!”
高堯卿不知何時又回來了,站在廊下靜靜看著。待煙塵散盡,他走上前,蹲身察看兩個土坑,良久不語。
“趙旭。”他站起身,神色肅然,“這東西,能量產嗎?”
“可以,但需要標準化流程。”趙旭指向工坊,“提純、配比、制粒,每個環節都要定下規矩。最好能制作專門的工具——比如顆粒成型的模具,可以保證大小均勻。”
高堯卿點頭:“需要什么,列單子給陳伯。”他頓了頓,“軍器監那邊,我會找機會引薦。但在此之前,你要做出更實在的東西。”
“學生的想法是‘火藥包’。”趙旭早有準備,“用油布包裹顆粒火藥,內置鐵釘、碎瓷,以拉弦引燃。可用于守城,或夜襲敵營。”
他想起歷史上要等到南宋才出現的“震天雷”,此刻若能提前百年問世……
“做出來。”高堯卿斬釘截鐵,“五日內,我要看到樣品。”
夜幕降臨,趙旭獨自留在工坊。
油燈下,他攤開宣紙,開始繪制簡易的模具草圖——一個帶凹槽的木板,用另一塊帶凸起的板子壓制,便能快速制成大小統一的火藥顆粒。
畫著畫著,他的思緒飄遠了。
今日是宣和六年九月十七。按照歷史,四個月后,童貫便將率軍北上,開啟那場注定失敗的北伐。而一年半后,金人的鐵蹄就會踏到黃河岸邊。
時間,太緊了。
他放下筆,走到窗前。月色如水,灑在寂靜的院落。汴河上傳來夜航船的槳聲,遙遙的,還有哪家青樓的歌聲,在夜風中飄散。
這個時代如此真實,又如此脆弱。
“先生還沒休息?”
趙旭回頭,見陳伯提著食盒站在門外。
“正要歇息。”趙旭接過食盒,“陳伯辛苦了。”
老者沒有立刻離開,昏黃的燈光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:“先生今日所制火藥,老朽年輕時在邊軍見過類似的——黨項人用的‘霹靂球’,威力雖不及先生這個,但原理相近。”
趙旭心頭一震:“黨項人也有?”
“有,但不多。”陳伯道,“聽說制作不易,且西夏管控極嚴。先生此法若能推廣,確是軍中利器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“衙內對先生寄予厚望。但老朽多嘴一句——木秀于林,風必摧之。明日入宮,先生千萬謹慎。”
“謝陳伯提醒。”
老者躬身退出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趙旭打開食盒,里面是一碗熱騰騰的雞絲面,還有兩碟小菜。他慢慢吃著,味同嚼蠟。
明日要入宮,要見那位在史書中命運凄慘的帝姬。要面對這個帝國最核心的權力場。
而他能依靠的,只有那些來自千年后的知識,和一顆想要改變些什么的心。
窗外,秋蟲鳴叫。
汴京的夜,還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