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老大家的東廂房里,暖氣燒得旺,窗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白霧,炕桌上的茶碗還冒著熱氣,剛才那股子牌九碰撞的清脆聲響,早已經歇了下去。
炕沿邊,三個漢子正盤腿坐著,其中一個穿藏青色綢緞褂子的中年男人,手里把玩著一枚磨得光滑的牌九,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挲,眉眼間帶著一股子云淡風輕的笑意。
他就是宋國安,道上人稱牌九魔,東北這嘎達千門里的頂尖人物,早些年跟著師傅闖江湖,一手牌九絕技出神入化,后來師傅歸了西,他便隱了蹤跡,尋常人壓根沒見過他相貌!
而且這一行最忌諱的是,臉熟,留名可以,可不能被人認出來,不然遲早出事兒。
千門有規矩,高手過招,不圖輸贏,只論手藝。
剛才那一場比拼,宋國安對上大西北來的賭王,還有遼沈地界的骰子魔,三人在炕桌上斗了三個時辰,牌九、骰子、金花輪番上陣!
最后是宋國安捏著一張至尊寶,輕輕往桌上一放,那兩人便齊齊嘆了口氣,站起身來。
沒有多余的廢話,那兩個漢子對著宋國安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,額頭碰在炕沿的木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這是千門的規矩,輸了的人,要給贏的人磕頭認栽,無關錢財,只關乎手藝高低。
宋國安也不阻攔,只是微微頷首,等兩人磕完頭,才慢悠悠地開口:“手藝不錯,就是差了點火候,回去再練個三年五載,咱們再比劃。”
那兩個漢子也不惱,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,其中一個瘦高個,也就是骰子魔,拍了拍宋國安的肩膀:“宋老哥的手藝,還是這么硬,服了。”
三人這場比拼,桌上連一分錢都沒擺,對他們這種級別的千門高手來說,贏錢早就成了最沒意思的事,他們追求的,是手藝上的極致,是那種把對手徹底折服的快感。
陳銘站在門口,看得眼睛都直了,剛才葛老大領著他進來的時候,他還以為是哪個尋常的牌局,沒想到竟能親眼見到千門頂尖高手的對決,更沒想到,葛老大居然會把宋國安的底細,就這么大大方方地說給他聽。
這可是絕密中的絕密啊!
葛老大拍著陳銘的肩膀,哈哈大笑:“小子,你面子夠大,宋老哥今兒個高興,才肯露這一手,換作旁人,八抬大轎都請不來。”
宋國安抬眼看向陳銘,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古井,明明帶著笑意,卻讓人不敢直視,他放下手里的牌九,伸出手來:“葛老大的朋友,就是我的朋友,有事盡管開口。”
陳銘的手,跟宋國安的手握在一起,只覺得對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,一股莫名的激動瞬間涌遍全身,他定了定神,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,剛想開口提錢的事,就被宋國安抬手攔住了。
“提錢,就見外了。”
宋國安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,他指了指炕桌上的茶碗,“我宋國安這輩子,最不缺的就是錢,葛老大的面子要給,更重要的是,我今兒個贏了高興,閑著也是閑著,幫你辦點事,就當解悶了。”
旁邊的骰子魔和西北賭王,一聽這話,也來了興致,兩人湊了過來,臉上帶著幾分好奇:“宋老哥都開口了,那我們哥倆也湊個熱鬧,反正大過年的,也沒啥事干。”
陳銘見狀,心里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,他趕緊把黃家俊的事,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,從黃家俊被人引誘著進了天香樓的賭局,到輸了兩三萬,再到王振明上門逼債,想吞掉劉文斌的飯店,一字一句,說得清清楚楚。
宋國安聽完,手里的牌九猛地一頓,眼神里閃過一絲冷光。
骰子魔也皺起了眉頭,冷哼一聲:“這天香樓的局,擺明了就是個套,放局的和放款的,肯定是一伙的,先讓人輸錢,再逼債吞店,夠損的。”
西北賭王摸了摸下巴,補充道:“兩三萬,在這小鎮上可不是小數目,能拿得出這么多錢設套的,十有**是沖著飯店來的,估摸著是劉文斌的同行,眼紅他的生意紅火。”
陳銘聽得咬牙切齒,拳頭攥得咯咯響:“這幫人也太狠了,不光要坑錢,還要把人逼上絕路,黃家俊現在后悔得腸子都青了,劉文斌更是愁得覺都睡不著。”
宋國安把牌九往兜里一揣,站起身來:“既然是這樣,那咱們今晚就走一趟天香樓,看看這設套的人,到底有多大的能耐。”
葛老大一看宋國安動了心思,趕緊吩咐下人備菜,炕桌上很快就擺滿了酒菜,酸菜白肉、小雞燉蘑菇、油炸花生米,還有一壇子老白干。
陳銘知道,千門的人講究江湖道義,想請他們出手,就得先把人陪好,他也不含糊,端起酒碗,對著宋國安三人敬了過去:“三位老哥,我陳銘沒啥本事,就有一股子實在勁,這碗酒,我先干為敬!”
說著,他端起滿滿一碗老白干,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,辣得他嗓子眼里冒火,卻硬是沒皺一下眉頭。
宋國安三人見狀,也來了興致,這年代的江湖人,就佩服實在的漢子,三人紛紛端起酒碗,跟陳銘碰了一下,仰頭飲盡。
那壇老白干,足足有十斤,陳銘的酒量,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好,今兒個更是豁了出去,一碗接一碗地跟三位高手碰杯,嘴里還不停說著客氣話。
骰子魔和西北賭王,酒量本就一般,沒喝幾碗就開始暈乎,到最后,一個鉆到了桌子底下,一個趴在炕沿上呼呼大睡,嘴里還嘟囔著“再來一碗”。
宋國安的酒量倒是驚人,跟陳銘喝了半斤多,臉色才微微泛紅,他拍著陳銘的肩膀,哈哈大笑:“好小子,酒量夠硬,是個爺們!”
陳銘也喝得差不多了,腦袋暈乎乎的,胃里翻江倒海,他強撐著跟葛老大和宋國安打了個招呼,轉身就沖出了屋子。
剛跑到院子里的老槐樹下,他就再也忍不住,哇的一聲吐了出來,膽汁都快吐出來了,整個人癱坐在雪地里,渾身發軟。
這酒喝得太猛了,足足兩斤半的白酒,換作旁人,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,也就是陳銘,仗著常年在山上打獵練出來的好身子骨,才勉強撐到現在。
緩了好一陣子,陳銘才扶著老槐樹站起身來,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,朝著松江飯店的方向走去,夜色深沉,雪粒子打在臉上,涼颼颼的,倒是讓他清醒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