軟軟的聲音很小,很虛弱。
像是一只剛出殼的小鳥,在狂風中試啼。
但這幾個字一出口,讓嚼著草根的小虎猛地抬頭。
眼神渙散的小豆子耳朵動了一下,目光開始聚焦。
狂哥和鷹眼,還有直播間同時一愣。
這是……昨天晚上老班長教的那首歌?
軟軟還在哼唱,聲音斷斷續續,卻越來越清晰。
“第一……一切行動聽指揮……步調一致……才能得勝利……”
她在發燒。
她的意識甚至可能都不清醒。
但這首歌,這段旋律,這幾句簡單得像大白話一樣的歌詞,卻像是刻進了她的骨頭里,融進了她的血液里。
她,聽進去了昨晚老班長他們唱的那首歌。
而不是為了討好直播間的粉絲而唱。
“第二……不拿群眾一針線……”
黑暗中,小豆子的聲音,怯生生地跟了上來。
接著,是有些公鴨嗓的小虎。
“……群眾對我擁護又喜歡……”
然后是鷹眼低沉的聲音。
最后,是狂哥那破鑼一樣的嗓門。
幾十個衣衫襤褸、餓得連說話力氣都沒有的人,在這片沒有人煙的絕地里,用力而溫柔地哼唱。
就好像,是在哄睡。
直播間里,軟軟的粉絲靜靜地聽著。
他們看著屏幕里那個滿臉泥污、閉著眼睛哼唱的女孩,突然覺得,這比她以前穿著高定禮服在舞臺上唱的所有歌都要好聽。
一曲終了,余音似乎還在草地上空盤旋。
軟軟的呼吸平穩了一些。
雖然身體還在發燙,但那種瀕死的灰敗氣息,卻奇跡般地退去。
就在這時,一只粗糙的大手,輕輕地扒開了人群。
是老班長。
他背著那口大黑鍋,一直守在最外圍擋風。
此刻,他慢慢地走到軟軟面前,眼中閃動著一種讓人心顫的認可之光。
那是看到自家孩子終于長大了的欣慰。
老班長默默地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,露著發黃棉絮的舊棉襖。
那是他唯一的御寒衣物。
他只有一只手,動作頗為緩慢,頗有些吃力。
狂哥想要幫忙,卻被老班長用眼神制止了。
老班長把帶著自己體溫的棉襖脫了下來,輕輕地蓋在了軟軟的身上。
然后伸出那只獨臂,幫軟軟掖好了衣角。
“丫頭。”老班長的眼神有些恍惚,像是在哄自家閨女睡覺,“唱得不賴。”
“比那個什么……星光,好聽。”
說完,老班長只穿著一件單衣,重新坐回了風口的位置。
他把背上的大黑鍋往上提了提。
那根別在腰間的旱煙槍,在夜色中劃過一道微弱的弧線。
“睡吧。”
“班長給你們站崗。”
……
后半夜,烏云未散,天氣更冷。
老班長坐在背風的土坎下,像尊泥塑的菩薩。
他身上只掛著一件滿是破洞的單衣,身體微微發顫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
根本沒睡好的鷹眼悄悄爬了起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,發出“咔吧”一聲脆響。
老班長耳朵動了一下,沒回頭。
“醒了?再睡會,這才剛過丑時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鷹眼走到老班長身邊,想把他扶起來。
“班長,換我吧,你這身子骨……”
“別動。”老班長低喝一聲,隨即苦笑。
“腿麻了,動了容易抽筋,緩一緩。”
借著微弱的磷火光芒,鷹眼看清了老班長的臉。
那張臉慘白中透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灰。
因為缺氧和寒冷,老班長的嘴唇已經烏紫,眼窩深陷下去。
“班長,你的眼……”鷹眼心里一驚。
“老毛病,雀蒙眼。”老班長不在意地揉了揉眼角。
“一到晚上就跟瞎子似的,看不清路。”
“也就是聽個響動,給你們當個耳朵。”
雀蒙眼,也就是夜盲癥,鷹眼直播間的觀眾瞬間破防。
“這還是因為沒吃的啊,缺乏維生素A……”
“剛才老班長還說‘給你們站崗’,合著他根本看不見,是拿命在聽?”
老班長似乎感覺到了鷹眼的靠近,他顫巍巍地伸出那只獨臂,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,準確地抓住了身旁那根探路棍。
“給。”
老班長把棍子遞到了鷹眼手里,鄭重交接。
“拿好了。”
鷹眼接過,握緊。
“是,班長。”
兩人交接完,并沒有立刻分開。
空氣安靜得有些壓抑,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水鳥的怪叫,像是在哭喪。
鷹眼看著老班長那只空蕩蕩的右袖管,有個問題在他心里憋了很久。
此刻借著夜色的掩護,鷹眼終于問出了口。
“班長。”鷹眼小心翼翼道,“這手……是在咱這路上丟的?”
這個問題,讓鷹眼直播間的觀眾一愣。
竟是沒多少人知道,老班長的右臂是怎么丟的。
老班長聞言,身體微微僵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地用左手,去摸右邊的袖管,摸了個空。
“不是。”
老班長搖了搖頭,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穿透了漆黑的草地,看向了遙遠的南方。
“是在安順場,到瀘定橋的路上丟的。”
鷹眼聽到“安順場”,還在懵逼這是哪里。
但聽到“瀘定橋”,他好似想起了什么,瞳孔猛地收縮。
直播間的彈幕也隨即反應過來。
“臥槽!瀘定橋?!是那個‘飛奪瀘定橋’?!”
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這游戲還有前傳!地圖上那塊迷霧區域果然是伏筆!”
“我的天,既然是在那兒丟的,那當時的戰斗得慘烈成什么樣啊?”
鷹眼忍不住追問,“當時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
老班長卻是不言,好似沒有聽見鷹眼說什么。
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拍了拍鷹眼的肩膀,躺下身子,往土坎里縮了縮,囑咐道。
“鷹眼,守好夜,別讓狼把你叼了去。”
鷹眼欲言又止,沒有再徒勞追問。
之前有很多玩家直白地問過“飛奪瀘定橋”,NPC們也是這般聽不見——
洛老賊的防劇透機制,做得還真是滴水不漏。
不過他這樣隨口一問,反倒問出了一些瀘定橋的信息,還真是意外之喜。
鷹眼也不禁抬頭望向南方,那是老班長剛才望去的方向。
瀘定橋……老班長……斷臂……
既有前傳,那老班長的斷臂未來,是可以通過前傳改變的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