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韌的聲音在昏暗的客廳里響起,調子忽高忽低,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韻律。
那咒語的字句明明鉆進每個人的耳朵,
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,怎么使勁也聽不清具體念的是什么。
“幽冥啟途,玄光引魂。三陰通幽,七魄歸身。
塵歸塵,土歸土,未了執念牽此魂。
吾以城隍位,喚爾舊識名。
沈小曦~魂歸來兮~
靈犀為橋,執念為引,速現真形,
莫違吾令!急急如律令!”
最后一個字音落下,客廳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暖意,溫度驟降。
一股股灰白色的薄霧毫無征兆地從地板縫隙、墻角、家具底下絲絲縷縷地涌出來,
迅速彌漫開來,填滿了整個空間。
霧氣不濃,卻足以讓坐在不遠處的幾個人看彼此的臉都變得模糊不清,隱隱綽綽。
張韌念完咒,拿起那個破舊的燈籠,伸出食指,對著燈籠中心輕輕一點。
噗。
一簇黃豆大小的、昏黃暗淡的火苗在燈籠里幽幽亮起。
那光微弱,勉強驅散周圍一小圈薄霧。
“啊!”劉棟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,整個人從沙發上滑下來,手腳并用地往后蹭,后背重重撞在墻上。
他眼睛瞪得溜圓,死死盯著燈籠光照亮的那一小塊地方。
就在那昏黃的燈光邊緣,一個矮小的、模糊的身影漸漸清晰起來。
那是個小女孩的樣子,穿著一條臟兮兮的碎花小裙子,梳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。
她正微微踮著腳尖,伸出兩只小手,努力地向上夠著,想要去觸碰張韌手中提著的燈籠。
她的動作專注又帶著點急切,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世界。
“小曦~”
一聲顫抖的、幾乎不成調的呼喚從沙發旁傳來。
楊美慧不知什么時候醒了,她半撐起身體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燈光下那個小小的身影。
她的臉上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近乎空白的、被巨大情感沖擊后的茫然。
她不管這是夢還是什么別的,她的眼睛里只剩下那個小小的輪廓。
沈小曦聽到了這聲呼喚。
那小小的身體猛地一僵,伸向燈籠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她慢慢地、有些遲疑地轉過身,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霧氣在她身邊緩緩流動,她那雙顯得特別大的眼睛,帶著一種懵懂的困惑,定定地看著楊美慧。
這張臉……有點熟悉,可是……是誰呢?
她的小腦袋似乎無法立刻想起來。
“小曦~”楊美慧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,順著慘白的臉頰往下淌。
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沙發旁爬向那團昏黃燈光籠罩的區域。
“我是媽媽,我是媽媽啊……”
她爬到了小曦跟前,距離很近很近。
她伸出顫抖的雙手,手指張開又蜷縮,
想要將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擁入懷中,
卻又在幾乎碰到的時候猛地停住,生怕自己一個動作就把這脆弱的幻影驚散。
“媽媽?”小曦的小嘴微微動了動,發出兩個模糊的音節。
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楊美慧淚流滿面的臉。
那淚水,那眼神里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和愛憐,像一把鑰匙,猛地捅開了她混沌記憶的鎖。
眼前這張憔悴的臉,和她腦海中那個模糊的、溫暖的、帶著香氣的影像,一點點、一點點地重合在一起。
小曦的眼圈迅速泛紅,清澈的淚水瞬間蓄滿了眼眶,在里面打著轉。
她的小嘴委屈地向下撇開,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,隨即,“哇——”的一聲,
撕心裂肺的哭聲猛地爆發出來,充滿了整個霧氣彌漫的空間。
“媽媽!媽媽!”
她像一只終于找到歸巢的小鳥,張開小小的手臂,
不管不顧地朝著楊美慧的懷里撲了過去,
想要投入那個她思念了不知多久的溫暖懷抱。
噗。
沒有預想中的碰撞和擁抱。
小女孩的身體,像一道穿過空氣的影子,
毫無阻礙地從楊美慧張開的雙臂、從她的胸口,穿了過去。
小曦收不住撲出去的勢頭,小小的身體失去了支撐,撲通一聲,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冰冷堅硬的地板上。
哭聲戛然而止。
小曦趴在地上,愣住了。
她抬起小臉,看著近在咫尺的媽媽的后背,
大大的眼睛里充滿了無法理解的茫然和受傷。
她不明白發生了什么。為什么碰不到媽媽?為什么抱不到?
楊美慧也僵住了。
她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懷抱,又猛地回頭,看到摔在地上的女兒。
巨大的恐懼和痛苦瞬間淹沒了她。她尖叫一聲,幾乎是撲倒在地,瘋了一樣伸出雙臂去摟抱地上的小曦。
一次,手臂穿過空氣。
兩次,手指只觸到冰涼的地板。
三次……
她不斷地撲過去,又不斷地撲空,每一次都只抱住一團虛無的霧氣。
她的動作越來越慌亂,喉嚨里發出絕望的、不成調的嗬嗬聲。
小曦看著媽媽一次次徒勞地撲向自己,一次次摔倒,
她小小的腦袋無法理解“死亡”的概念,只剩下一個讓她心碎的念頭:媽媽不要她了。
她坐在地上,仰著小臉,看著瘋魔般撲向自己的媽媽,
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,哭得喘不上氣:
“媽媽…不要…不要我…媽媽…”
沈朝陽一直跪在張韌腳邊。
眼前的景象呈現在他的視網膜上,徹底燒毀了他最后一絲僥幸。
他猛地抬起頭,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張韌,里面只剩下徹底的絕望和瘋狂的哀求。
他不再說話,只是用盡全身力氣,額頭一下、一下、又一下,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地磚上。
砰!砰!砰!
沉悶的撞擊聲在壓抑的客廳里回響,每一次磕下,他的身體都劇烈地顫抖一下。
劉智站在張韌身后一步遠的地方,一直緊緊咬著牙關。
他看著地上那一次次撲空的母親,聽著那撕心裂肺的童音哭喊,看著沈朝陽額頭磕出的血印。
他覺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了,就連呼吸都在顫抖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試圖把那股洶涌而上的酸澀壓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