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陰風卷過窗欞,張長壽的身影穿墻而入,落在張韌的房間內,帶進一股涼意。
他臉上帶著難掩的疲色,鬼體都顯得有些稀薄。
“大人,我回來了。”他躬身道。
房間里,沈文秀和小寶正站在張韌面前。
地上蜷縮著一個灰蒙蒙、渾渾噩噩的游魂,是今天新抓來的。
“嗯。”張韌應了一聲,示意張長壽站到一旁。
沈文秀開口,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:“大人,附近村子都找遍了,只尋到這一個。”
她指了指地上的游魂,“除了劉家寨的龍王廟,別處都干凈了。”
小寶站在旁邊,小臉繃著,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那迷糊的游魂。
“張韌叔叔,龍王廟里好多呢!為啥不去抓?那里才是游魂大本營!”
人死之后,真靈大多會被地府自行接引。
留下不肯走的,要么執念太深,要么怨氣太重,終究是少數。
加上白日陽氣灼燒,紅塵氣息日夜消磨,能夠存在的真靈不多了。
這些年龍王廟靠著香火庇護,還能攢下那些‘存貨’,已是異數。
小寶撅嘴:“那我們現在去嘛!把他們一網打盡!”
張韌抬手揉了揉小寶的腦袋:“以前不讓你們靠近。
是因為你們三個,雖有引渡使之名,卻無降鬼的神通術法,更缺專門克制鬼物的法器。
龍王廟那四個成了氣候的老鬼,不是省油的燈。
我怕你們吃虧。加上我這邊也總有事纏身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小寶張長壽和沈文秀,“如今,不同了。”
沈文秀眼神微亮,想到了某種可能:“大人……可是已晉升城隍正神?”
張韌頷首,臉上露出一絲笑意:“不錯。本縣如今已是臺縣城隍正位。”
“太好啦!”
小寶立刻蹦了起來,剛才的不服氣一掃而空。
“本縣成為城隍后,可以正式賜予你們行使部分神權,獲得使用神通的權限。
還可以借助全縣生靈信仰愿力,煉制法器。有了這些,你們再面對鬼怪可以輕易制服。”
旁邊的張長壽搓著手,眼巴巴看著張韌。
張韌看著眼前三個“下屬”:“你們三個,性情各異。
小寶跳脫,心思活絡,當引渡使巡查拘魂,其實不太合適。當初也是權宜之計。
長壽雖然有些憊懶,但辦事還算踏實,就是智商稍欠。至于文秀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沉默的沈文秀,“性格沉穩,可惜過往殺孽太重。”
他接著道:“當初我曾說過,待我晉升城隍,便敕封你們為土地神。”
“土地神”三字一出,張長壽、沈文秀和小寶都下意識挺直了背,眼中期待明顯。
再小的神位,也是正果!
張韌話鋒一轉:“可惜,彼時是我思慮不周。
敕封土地神,非我一言可決。
土地乃一方福德正神,需生前品行良善、德高望重,身居功德者方能勝任,
得一方生靈認可,聚斂生靈愿力。你們……”
目光掃過三人,“長壽雖無大惡,亦無大善,無功無德;小寶懵懂,無功無德;文秀,”
他看向沈文秀,“你生前連傷三命,怨氣纏身,死后戾氣浸染,此為罪孽。
三者皆不符福德正神之格。
過往罪孽或無功,亦會阻礙日后修行,需多行善舉,廣積陰德,方有望洗刷前塵,修得正果。”
希望落空。
張長壽肩膀垮下,一臉失落。
沈文秀低頭不語。
小寶扁著嘴嘟囔:“土地神都不行啊……”
張長壽不死心,哭喪著臉問:“大人,那我們以后……還干引渡使?這引渡使……算啥品級?”
張韌解釋:“一方城隍麾下,按制應有文武判官執掌文書律令;
下有陰陽司、速報司、糾察司分管因果、轉達、監察;再有黑白無常專司勾魂;
牛頭馬面統領陰兵緝兇;陰兵若干聽差。此外便是散布各處的土地神,協理陰陽。”
他看著三人:“引渡使,非城隍府正式神職編列。
爾等類似陽世‘走陰人’,歸城隍府管轄,
職責是協助府衙,溝通陰陽,巡查引渡滯留陽間的孤魂,做些探查跑腿的雜務。”
“編……編外?”張長壽徹底傻眼,弄了半天是臨時工?臉上失落更重。
小寶對編制不在意,湊到張韌跟前,仰著小臉,眼睛發亮:
“張韌叔叔!那法器呢?煉什么法器給我們呀?厲害不?”
張韌擺手:“莫急。煉好自會知曉。”
他看著小寶,“小寶,引渡使你不必再做了。”
小寶一愣:“啊?那我干嘛?”
“回來給我當童子。掌管城隍印信,上傳下達,跑腿傳話。”
又是童子!小寶立刻想起當土地神童子的日子。
張韌晉升離開,把他忘了,孤零零不知多久,還要忍受陽光和紅塵氣的侵蝕。
小寶小臉皺成一團,嘴一撇,眼圈紅了,聲音帶哭腔:“我不!又當童子!
萬一……萬一叔叔你以后升更大的官,我……我又成沒神的野孩子了!
嗚嗚……不要!”他用力搖頭,滿臉不愿意。
這話戳中舊事。
張韌臉上掠過一絲尷尬。
他蹲下身,捏捏小寶臉蛋,溫聲道:“小寶,這次不同。聽我說。”
聲音放柔,“叔叔這次成的城隍,不僅神職晉升了,我自身境界也已經成神。
我以自身名義收你做童子,不依附廟宇神職。
日后,無論我升遷調任,只要我還是神,你永遠是我座下童子。而且,”
他拋出誘餌,“而且你還可以獲得城隍座前童子身份,可分享部分神權,好處是實實在在的。”
小寶抽泣聲小了,眨巴著淚眼,努力思考著。
分享神權?聽起來厲害……可還是怕被丟下。
張韌不再多說,站起身,右手抬起,掌心向上,五指虛握。
嗡!
房間空氣驟然凝滯、沉重!
一方四四方方、通體瑩白、似玉非玉、古樸厚重的大印憑空出現在掌心。
印紐雕威嚴神獸,印底神光隱現。
城隍印!
大印現世剎那,一股源自靈魂本源的恐怖威壓如山岳轟然砸落!
撲通!撲通!撲通!
離得最近的張長壽、沈文秀,連同地上那游魂,如同被無形巨力狠狠拍在地上,魂體緊貼地面,頭都無法抬起。
張長壽篩糠般抖動,沈文秀死咬嘴唇,那游魂直接暈厥。
無邊恐懼淹沒他們,仿佛直面浩瀚天威,霸道絕倫,生不出絲毫反抗之念!
小寶也被神威壓得膝蓋發軟,眼看要跪倒。
張韌左手食指朝他一點。
小寶身上壓力驟消,雙腿一軟踉蹌站穩,
小臉煞白,大口喘氣,胸口起伏,嚇得不輕。
他驚魂未定地看著那方散發恐怖氣息的大印,大眼里充滿極致恐懼。
但很快,恐懼中又冒出難以抑制的興奮和渴望。
小孩子的委屈害怕,被這“大寶貝”帶來的新奇震撼沖淡。
小寶指著那方蘊含無邊力量的大印,聲音因激動驚嚇發顫,卻斬釘截鐵:
“張韌叔叔……這個!我想要這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