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曉樓將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,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他低頭看著手腕上那三條紅繩,手指輕輕撫過編織的紋路。
"后來分座位的時候,我被安排坐在她后面。"
范曉樓的聲音很輕,"你說這是不是特別巧?"
張韌點點頭,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:"確實挺巧的。所以你們就這么走到一起了?"
范曉樓的耳根微微發紅:"我們那是互相吸引,是真心喜歡。"
張韌不置可否地聳聳肩。
在他看來,所有的一見鐘情說到底都是見色起意,只是年輕人總喜歡給這些感情披上浪漫的外衣。
"剛開始她根本不理我。"
范曉樓的眼神飄向遠處,仿佛在回憶什么,
"她性格特別內向,像個軟包子,誰都能欺負她。
被欺負了也不生氣,反而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好。你說那些人過不過分?"
他的語氣里帶著壓抑的怒氣。
張韌沒有接話。
從描述來看,當年的王一諾可能就有輕微的抑郁傾向。
不知道是原生家庭的影響,還是性格使然。
他覺得這個故事越來越有意思了,難得有人愿意這樣敞開心扉。
范曉樓已經完全沉浸在回憶里了。
"后來我看不下去,為這事和同學鬧過好幾次矛盾,還打過架。
她很著急,也明白我的心意,知道我是為了她。
那時候我以為她家很窮,因為她的衣服總是很舊。后來才知道,是她爸媽根本不重視她。"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:"她有個弟弟,特別受寵。
弟弟做錯什么事都沒關系,但她稍微有點不對就會挨打。我很心疼,可是無能為力。"
"上了八年級,我們漸漸熟悉起來,成了好朋友。
我送了她很多次禮物,她都婉拒了。
直到那次送她一條穿著小銀鈴鐺的紅繩手鏈,很便宜,但她收下了。
第二天,她也送了我一條自己編的紅繩。"范曉樓的語氣溫柔了幾分。
張韌注意到他手腕上系著三條紅繩,編織得很精致。
"這三條都是她送的?"
范曉樓輕輕撫摸著紅繩,點了點頭:"第二條是我們一起考上高中時她送的。
她說要一起努力,等大學畢業就嫁給我。
我送了她一件魏晉風的紅色漢服,她很喜歡,
說一定要穿給我看,可是衣服被她媽媽發現給燒了......"他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張韌接過話頭:"讓我猜猜,第三條是她出事前送的吧?"
范曉樓沉默地點了點頭,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:"高中畢業,我們考得都不太理想,只能上專科學校。
學費不便宜,她爸媽不愿意出這個錢,還想讓她早點嫁人。"
"后來的事我聽說過一些。"
張韌說,"你媽托人去提親,對方要三十八萬彩禮,說是要留給兒子結婚用。
你媽覺得這是在賣女兒,談崩了。"
范曉樓痛苦地閉上眼:"是啊,我家拿不出這么多錢。
她爸媽就不讓她再見我,收走手機,把她關在家里,說除非嫁人否則別想出門。"
張韌皺了皺眉。
這種重男輕女的做法在當地確實讓人不齒。
這里的風俗一般都是把彩禮給女兒帶回去,讓女兒在婆家有底氣。
像王一諾父母這樣明目張膽賣女兒的行為,確實少見。
"那段時間一諾過得很痛苦。"
范曉樓的聲音有些發抖,"聽她同村的女孩說,她經常挨打。
我知道想光明正大在一起是不可能了,我家就算有三十八萬,爸媽也不會同意這么給出去。
所以我托人帶話,說要帶她離開這里,去別的城市重新開始。"
他輕撫著第三條紅繩:"這第三條就是她讓同村女孩帶給我的,還說后半夜三點在村北水塘邊等我。"
說到這里,范曉樓的語氣里充滿了悔恨。
就在這時,那個古裝女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邊。
張韌心里一驚。
他完全沒察覺到王一諾是何時出現的,就像憑空冒出來一樣。
他深深看了女鬼一眼,能感覺到她在害怕,卻還是強忍著沒有逃走,靜靜站在范曉樓身后。
范曉樓似乎有所感應,摸了摸紅繩繼續說:"那天我偷偷準備了錢和戶口本,吃了感冒藥想早點睡,定了鬧鐘,怕吵醒爸媽還特意把聲音調小......"
"感冒藥?"張韌表情古怪。
范曉樓苦笑著點頭:"那天不小心感冒了。"
張韌無語地看了眼王一諾的鬼魂。
果然,事情往往就壞在這些細節上。
范曉樓吃了感冒藥睡過頭,而王一諾在寒冬深夜的水塘邊等了一個多小時。
等來的不是心上人,而是發現她偷跑出來的家人。
"后來我聽說,她爸媽對她破口大罵,她爸爸還動手打她。"
范曉樓的聲音開始發抖,"那是她第一次反抗,推開了她爸爸,可唯一鼓起的勇氣卻是轉身跳進了水塘。"
他緊緊攥著拳頭,指節發白:"最可恨的是,她爸媽就站在岸上罵,直到她沉下去才想著救人,
她爸爸來到水邊摸了摸水,竟然說水太涼,要去找竹竿......畜生!他們就是畜生!"
范曉樓終于控制不住情緒,泣不成聲。
他身后的王一諾也淚流滿面,擔憂地望著他。
張韌沉默地聽著。
虎毒不食子,但現實中確實有這樣冷漠無情的父母。
這讓他不禁想到地府里的真靈海,這一刻他感覺真靈海還是有點小了。
看著王一諾的鬼魂,張韌突然問道:"你既然能入夢,為什么不在夢里和他相見?"
范曉樓聽到這句話有些茫然。
這時,一個溫柔而虛弱的聲音響起,讓他渾身一顫:
"我怕會傷害到他......就這樣默默陪著他就很好。"
"一諾?"范曉樓猛地站起身,四處張望,但客廳里空無一人。
張韌注視著這對陰陽兩隔的戀人,心中已經有了打算。
范曉樓茫然地環顧四周,聲音顫抖:"一諾,是你嗎?你在哪里?"
張韌看著王一諾的鬼魂緊張地飄到范曉樓身邊,想要觸碰他又不敢。
張韌一揮手,大門轟然關上。
然后輕輕抬手,一道微光閃過,王一諾的身影漸漸顯現出來。
范曉樓瞪大眼睛,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古裝的熟悉身影,眼淚奪眶而出:"一諾......真的是你......"
王一諾的鬼魂微微顫抖,想要后退,卻被張韌用眼神制止。
她怯生生地看著范曉樓,輕聲道:"對不起......我是不是嚇到你了......"
范曉樓激動地上前一步,伸手想擁抱她,卻穿過了她的身體。
他愣在原地,雙手無力地垂下。
張韌平靜地解釋道:"她現在只是魂體,你碰不到她。"
范曉樓紅著眼眶,哽咽道:"一諾,那天晚上我......我吃了感冒藥睡過頭了......對不起......"
王一諾輕輕搖頭,露出一個溫柔的笑:"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你的體質弱,要注意身體啊!"
聽著這熟悉的關心語氣,范曉樓再也控制不住,蹲在地上痛哭失聲。
王一諾不知所措地看著他,又求助般地看向張韌。
張韌嘆了口氣,對王一諾說:"你們好好聊聊吧。
不過記住,人鬼殊途,長時間接觸對你對他都不好。"
說完,張韌起身離開客廳,拉走了一臉震驚恐懼的劉智和爸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