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長壽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。
他飄在水塘邊,魂體像是被釘在了冰冷的空氣里。
他活著的時候鉆過多少墓穴,見過多少死人的陪葬畫,
畫上的女人也算千嬌百媚,可沒有一個背影能有眼前這個……這么勾人。
那女人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古裝,料子輕薄得像一層紅霧。
夜風吹過水塘,掠過墳頭,吹得那紅色的衣袂高高揚起,又緩緩落下,翻飛飄蕩。
她身量很高,骨架勻稱,脖頸在月光下顯得很白。
一頭黑發,又濃又密,像潑墨一樣垂到腰下,風一吹,絲絲縷縷地拂動著。
月光清冷,天空是那種死沉的灰藍色,近處的水塘黑漆漆的,遠處是荒涼的野地。
孤零零一座新墳,上面插滿顏色俗艷的塑料花。
只有那個女人,站在墳堆后面,一身大紅的衣裳,成了這灰暗天地間唯一跳脫、唯一灼眼的顏色。
紅得刺目,紅得妖異。
張長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——雖然鬼魂根本不需要呼吸。
他的魂體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,想看得更真切些。
那女人動了。
不是走路,是跳舞。
她的手臂緩緩抬起,動作輕得像沒骨頭。
廣袖滑落,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。手臂抬到半空,手指捻成一個說不出的形狀,又無聲地落下。
她的腳步開始移動,不是踩在地上,更像貼著草尖滑動。
她在墳堆旁邊轉起了圈。
黑發隨著她的轉動甩開,衣袂翻飛,紅得像跳躍的火焰。
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彌漫開,空寂,冰涼,帶著一絲絕望的意味,壓得四周的空氣都沉甸甸的。
水塘邊蘆葦叢里,原本還有幾聲細微的蟲鳴,這會兒也徹底消失了。
張長壽看呆了。
那雙習慣了在黑暗里搜尋陪葬品、只認得金子銀子的眼睛,此刻被牢牢吸在那團舞動的紅色身影上。
他是來找東西的,可此刻腦子里什么念頭都沒了,只剩下眼前這幅詭異又迷人的景象。
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前飄了一點點,離墳堆更近了,眼睛瞪得老大,一眨不眨。
女人的動作漸漸快了。
旋轉,跳躍,腰肢柔軟得不可思議。
每一個抬手,每一次回眸,都恰到好處。
月光冷冰冰地照在她身上,那大紅衣裳仿佛自己會發光,在銀輝里燃燒。
突然,她一個旋身停了下來,頭倏地轉了過來。
目光直直地對上了張長壽。
幾縷烏黑的青絲被這個動作帶起,滑過她光滑的臉頰,貼在唇角。那張臉完全露了出來。
眉是細長的黛色,眼是清亮的,瞳仁很深,像兩口古井。
鼻梁挺直,嘴唇的顏色很淡。
整張臉沒什么表情,卻好像又含著點什么,
似是嗔怪,又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,透著一股子不沾人間煙火的冷清勁兒。
張長壽徹底呆了。
鬼體像是被凍住,連那點微弱的青光都黯淡了一下。
他盜過無數的墓,看過棺材里腐爛的枯骨,也撬開過裝著千年不腐女尸的石棺,那些尸體再完好,也只是一堆死肉。
可眼前這張臉,是活的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勁兒,一下子把他那點鬼魂的念頭都撞散了。
他猛地一個激靈,從呆滯中回過神。
管她是什么!是鬼就得抓住!
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、只有鬼魂才能聽見的嘶吼,魂體猛地向前一撲,
伸出半透明的手爪,朝著那紅衣女子抓去。
手臂揮過空氣,穿過了女子剛才站立的地方。
抓了個空。
那女子,就在他撲到的前一瞬間,像被風吹散的紅色煙霧,倏地一下,不見了蹤影。
墳堆后面空空蕩蕩。
只有那些塑料花,被張長壽帶起的陰風掃過,輕輕晃了晃。
張長壽完全清醒過來。
他飄在原地轉了半圈,目光掃過水塘、野地、墳堆。
什么也沒有。
沒有紅影,沒有動靜。
剛才的一切,仿佛是他鉆進墳堆太多,腦子被陰氣浸壞了產生的幻覺。
他不死心,繞著墳堆飛快地飄了一圈,又竄到水塘邊,視線掃過黑沉沉的水面和水邊的蘆葦叢。
還是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風吹塑料花的輕微摩擦聲。
他重新落到墳堆前。塑料花的顏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虛假。
他蹲下身,湊近了那些硬邦邦的花瓣。
在一簇紅色塑料花的枝葉間,夾著一張小小的硬紙卡片,邊緣已經被露水打濕,有點卷曲。上面用黑筆寫著兩行字:
范曉樓
王一諾
————
夜深了,接近午夜十二點。
小寶、沈文秀,還有張長壽,三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張韌的房間里。
他們身后,跟著三個身形模糊、微微顫抖的游魂。
張韌掃了一眼,點點頭:“效率不錯,一天工夫找來三個?!?/p>
小寶有點小得意,指著沈文秀說:“是文秀姐姐厲害!
這三個游魂都是她找到并制住的。
哼,等我再厲害點,我也要自己去抓!”
張韌笑了笑,摸摸小寶的頭,轉向張長壽:“長壽,你呢?有什么收獲?”
張長壽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,支支吾吾地說:“回……回游神大人,小的……小的碰見一個怨鬼,
本想拿下,結果一時大意,讓她……讓她給跑了?!?/p>
張韌心里冷哼,暗中溝通識海里的漆黑大印。
這大印蘊含地府規則,能記錄所有經他敕封的陰差的行蹤。
一幕畫面在他意識中浮現:張長壽根本沒認真搜尋游魂,
而是在周邊幾個村的墳地間轉悠,挨個墳頭探查,那樣子不像是找鬼,倒像是在摸查有沒有值錢的陪葬品。
在大王莊村北一個孤零零的墳包前,這家伙遇到了一個女鬼,
那女鬼樣貌清麗,帶著股不食人間煙火的飄逸感。
張長壽當時就看呆了,愣在原地。
就在他愣神的功夫,那女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身形一晃,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張長壽在周圍找了半天,一無所獲。
看完這些,張韌心里起了疑。
那女鬼看起來也就是普通怨鬼級別,怎么會有瞬間消失這種手段?
這不太尋常。
他暗自記下這個地點和女鬼的特征,打算以后有空去仔細查探一番。
“這次就算了?!?/p>
張韌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
“以后再偷奸?;龉げ怀隽?,我就送你進地府,讓你好好反省反省?!?/p>
張長壽嚇得一哆嗦,連忙躬身保證:“不敢了!小的再也不敢了!一定盡心盡力為大人辦事!”
“大人,這三個游魂怎么處置?”沈文秀指著那三個縮成一團、瑟瑟發抖的游魂問道。
張韌看了看他們,都是附近村里過世的人,有些面熟,估計是死后因為各種執念滯留在陽間。
他不再多想,抬手凌空一劃。一道散發著幽幽氣息、邊緣模糊的裂縫悄然出現,
強大的吸力從中涌出,將三個游魂瞬間吞沒。
裂縫隨即無聲合攏。
與此同時,張韌清晰地感覺到,意識微微一動,顯示的功德數字增加了三點。
幾乎是同時,小寶和沈文秀周身的護體神光也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,他們各自也分潤到了一絲微薄的功德。
小寶等級最低,收獲最明顯,鬼體凝實了不少,眼看就要突破到游魂級別了。
沈文秀變化不大,但也能感覺到一絲增強。
站在一旁的張長壽看著這一幕,眼里滿是羨慕。
處理完游魂,張韌吩咐他們繼續在周邊巡視,多尋找滯留的亡魂,便讓他們各自離開了。
————
第二天下午,苗子清和他媳婦周曉梅拖著行李箱,風塵仆仆地趕回了苗家村。
一進院子,就看到已經搭好的簡易靈堂和那口黑漆漆的棺材。
院子里有幾個幫忙的鄉鄰,氣氛肅穆。
苗子清腳步一頓,看著那棺材,腿一軟,撲通一聲跪在靈前,
眼淚瞬間涌了出來,壓抑的哭聲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周曉梅也紅了眼眶,默默跪在丈夫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