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智這家伙是真閑不住。

早上才通的電話，還不到十點(diǎn)，他就開著他那輛新買的坦克300，轟隆隆地停在了張韌家門口。

這車不算貴，對劉智來說就是個玩具。

前陣子這車在網(wǎng)上挺火，樣子也硬朗，他腦子一熱就買了一輛。

劉智跳下車，興沖沖地跑進(jìn)屋，在咨詢室找到了正對著墻發(fā)呆的張韌。

“哈哈！才分開幾天啊張韌，就想我想得不行了？

這么急著召見我，小弟我受寵若驚?。　眲⒅沁种煨?。

張韌沒好氣地一巴掌把他按在沙發(fā)上：“少貧！坐好，劉胖子！我最近功力見長，再給你瞧瞧。

你這事要老解決不了，我這招牌不就砸了？說出去多丟人！”

劉智嘿嘿一笑，在沙發(fā)上坐直了：“得令！張大仙您請！”

張韌收斂心神，暗中催動法力。

眼底一抹極淡的金光一閃而過，神眼開啟。

劉智周身的氣場立刻清晰呈現(xiàn)在他眼前。

這一看，張韌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
劉智的“生氣”很旺，比前幾天還足；“福運(yùn)”之氣也亮堂得很，紅光閃閃的。

可唯獨(dú)代表財運(yùn)的那股“氣”，別說流失了，是壓根就沒有，干干凈凈，一絲不剩。

張韌忍不住抬頭看了劉智一眼，心里嘀咕：這得是多不招財神爺待見，才能摳搜到一分錢的氣運(yùn)都不給留？

劉智被張韌看得發(fā)毛：“咋了張韌？你這眼神……我有點(diǎn)慌?！?/p>

張韌問：“你身上帶的現(xiàn)金是不是沒了？”

劉智一愣，趕緊摸褲兜：“我靠！我剛?cè)〉囊磺K錢呢？”

他掏了半天，只掏出個寂寞。

“真特么倒霉……”劉智一臉郁悶，“還好現(xiàn)在都用手機(jī)支付?！?/p>

張韌接著說：“你再摸摸，手機(jī)估計也沒了?！?/p>

劉智趕緊又摸兜，發(fā)現(xiàn)右邊褲兜不知什么時候破了個洞，手機(jī)早沒影了。

他哭喪著臉：“完了！這下真成窮光蛋了！就剩門外那輛車，還有剛才放你桌上的車鑰匙了。”

“這咋回事??？以前頂多丟點(diǎn)錢，手機(jī)可從沒丟過！”劉智欲哭無淚。

張韌沒接話，消耗了些法力，去勾連劉智的主因果線。

現(xiàn)在財氣全無，自然找不到相關(guān)的因果分支，只能從主線上找答案。

一段信息反饋回來：

“天授福祿滿庭芳，身康體健保安康。唯獨(dú)財庫空無物，縱有銀錢也漏光。一生難聚三分蓄，只守清安樂如常。”

張韌看完，有點(diǎn)無語。

這劉胖子，他爹是個賺錢能手，沒想到兒子卻是個天生的漏財命。

好在除了存不住錢，沒別的毛病，福氣還挺厚。

只要不干管錢的工作，也算是個有福之人。

張韌收回神眼，琢磨了一下用詞，才對劉智說：“胖子，我看……你那飯店，要不還是還給你爸管吧。

以后你就負(fù)責(zé)花錢，賺錢的事，交給你爹?！?/p>

劉智一愣：“為啥？”

張韌解釋：“你是天生漏財?shù)拿?。不是不能賺錢，是賺多少漏多少，最后白忙活。

以后你身上、名下都別放錢，一有錢就趕緊買成東西，現(xiàn)金和金銀這玩意兒，你最好別碰?！?/p>

劉智眨巴著眼，半天才反應(yīng)過來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我壓根存不住錢？”

張韌點(diǎn)頭。

劉智猛地一拍大腿：“我靠！說得太準(zhǔn)了！

我就說人不能倒霉到這地步！

你還記不記得，咱上初中那三年，你光撿我掉的錢，加起來都得有小一千了！

別的更數(shù)不清！我回家說錢丟了，我爸媽都不信，非說是我亂花了。

這下可算沉冤得雪了！改天你得給我作證，這冤枉我背了二十多年，我太難了！”

張韌想起以前的事，也笑了：“行了，別嚎了。

既然沒財運(yùn)，那就安心享受唄。反正有你爸賺，不缺你花的?！?/p>

這事兩人都沒太往心里去。

劉智是心大，家里不缺錢。張韌覺得，這或許也是種造化，雖然沒財，但福運(yùn)綿長，未必是壞事。

————

當(dāng)天夜里。

中秋后的月亮還懸在天上，只是缺了小半，像個被啃過的硬面餅。

天是灰的，偶爾有煙花“嗖”地竄上去，在遠(yuǎn)處炸開一小團(tuán)亮光，紅的、綠的，閃一下，就沒了。

風(fēng)涼颼颼的，吹過枯草桿子，發(fā)出“嗚嗚”的輕哨音。

張長壽就在這片灰蒙蒙的天底下飄著。

月光照下來，他那半透明的身子在地面上投下一個更淡、更模糊的影子，隨著他的移動忽左忽右地晃。

他死了有一年多了，死在村北一座他自己撬開的老墳里。

尸體爛在泥里，魂兒卻不肯散。

他不像別的鬼，比如沈文秀和小寶，他們喜歡往村子里湊。

張長壽不愛往人堆里湊。

他就喜歡野地里那些墳包子，一個挨著一個，或者孤零零戳在那兒。

對他而言，每一個鼓起的土堆，都是一個沒打開的盒子。

里面裝著啥？值錢的玩意兒？一文不值的窮酸？或者干脆是空的？

他不知道，這種猜不著、等著揭開蓋子的感覺，像貓爪子撓心窩一樣，讓他死了都放不下。

成了怨鬼，沒了活人的顧忌，他反而更自在了。

他飄過一片收割后的玉米地，枯黃的玉米茬子支棱著，戳著他虛幻的腳底板，有點(diǎn)麻酥酥的寒意。

他停在一個矮塌塌的土堆前。

這墳頭很小，土包塌陷了大半，幾根枯草稀稀拉拉地從土縫里鉆出來。

月光下，能看見棺材腐爛后塌陷下去的一點(diǎn)輪廓。

張長壽咧了咧嘴，露出一絲貪婪的笑。

他身子一縮，像一股半凝滯的煙，慢慢地滲進(jìn)了冰冷的墳土里。

土又濕又沉，帶著腐爛葉子特有的腥氣。

里面一片漆黑，只有他魂體自身發(fā)出的一點(diǎn)微弱青光勉強(qiáng)照亮。

棺材板早就爛透了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是朽透的木渣子。

他蹲下身，陰氣凝聚的手指——在冰冷的泥土和木屑里撥拉。

棺材底部的泥又潮又黏，除了幾塊碎掉的骨頭渣子，什么硬東西都沒摸著。

他摸索了一圈，整個棺材腔里空蕩蕩的。

張長壽從墳土里鉆出來，搖晃了一下魂體，似乎要把粘在身上的陰冷土氣抖掉。

他朝地上啐了一口，當(dāng)然，什么也沒吐出來。

“呸！窮鬼！”他朝著那塌陷的墳包罵，“棺材都爛成渣了，怪不得死得早！

家里人也夠摳搜的，連副厚實點(diǎn)的棺材都舍不得置辦！活著也是受窮的命！”

罵完，他身體向上浮起幾寸，沿著一條田埂的陰影，繼續(xù)往北飄。

飄了感覺有小半個時辰，前面出現(xiàn)一片黑乎乎的水面。

是大王莊北邊的水塘。

水塘邊上，幾棵歪脖子老柳樹。

張長壽沒進(jìn)村子，遠(yuǎn)遠(yuǎn)繞著走。

村里的狗鼻子靈，能聞著鬼味，嚎起來能把人吵死，雖然他現(xiàn)在不怕狗咬了，但聽著煩。

他貼著水塘邊飄，水面映著缺角的月亮，被風(fēng)吹得皺巴巴的，碎成一片晃動的銀鱗。

就在塘沿邊不遠(yuǎn)，一個新起的墳堆杵在那兒。土色明顯比旁邊的地新鮮，黃里帶點(diǎn)褐。

最扎眼的，是墳頭上插滿了東西。

不是野花，是那種塑料做的假花，紅得刺眼，黃得晃神，紫得發(fā)亮，一大把一大把地插在墳土上。

月光一照，那些塑料花瓣反射著生硬的光。

墳前的空地上，一堆燒過的紙錢灰堆得老高，灰燼還是白的，細(xì)細(xì)縷縷的白煙從灰堆中心鉆出來，被風(fēng)一吹，打著旋兒散開，空氣里一股焦糊的紙灰味。

張長壽在水塘邊停下。

水汽帶著一股泥腥味撲面而來。

新墳？他琢磨著。

現(xiàn)在都興燒了，一把火剩下點(diǎn)骨頭渣子裝盒子里埋了，還能有啥東西陪葬？

頂多塞個不值錢的戒指手鐲，或者扔幾個鋼镚兒。

他咂了咂嘴，有點(diǎn)猶豫。

這墳看著是沒啥油水的樣子，但那股子“盲盒”的勁兒又勾著他。

萬一呢？萬一埋進(jìn)去的那個是個糊涂的，或者家里人心軟，塞了點(diǎn)值錢的老物件呢？

就在他猶豫要不要鉆下去看看的時候，墳堆后面，無聲無息地多出來一個人影。

一個女人的背影。